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殿内死寂,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林夙走到丹陛前,停下,跪下。
“罪臣林夙,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清晰,平静。
景琰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下方的人,喉头发紧。
“平身。”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林夙起身,垂手站着,没有抬头。
“林夙,”景琰开口,声音沙哑,“三法司审你之罪,你可认?”
“臣认。”林夙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臣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擅杀官员,干预朝政,祸乱朝纲,致江南民变四起,边境不稳——皆是臣一人之过。”
殿内响起吸气声。
没人想到,林夙会如此干脆地认罪,将一切揽下。
“臣自知罪孽深重,”林夙继续说,声音在殿内清晰回荡,“辜负陛下信任,有负圣恩。今日,臣愿当殿请罪,请陛下……依律处置。”
他跪下,重重叩首。
“臣,死有余辜。”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琰的手握紧扶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夙,看着他那单薄的背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觉得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个人,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他。
用生命,为他铺平前路。
“林夙,”景琰开口,声音在发颤,“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夙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臣只有一言,”他看着景琰,一字一顿,“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勿因私情废国法,勿因旧恩忘大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愿以死,谢天下。”
殿内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愣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敬意。
这个他们口中祸国殃民的权宦,这个他们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阉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认罪,平静地赴死。
甚至……还在为皇帝着想。
“陛下!”刘健率先反应过来,出列跪地,“林夙既已认罪,请陛下即刻下旨,以正国法!”
“臣附议!”
“请陛下下旨!”
一片跪倒。
景琰看着下方,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看着站在中央的林夙,忽然笑了。
笑容凄凉,绝望。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既然林夙认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便……”
话未说完,林夙忽然再次叩首,打断了他: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事相求!”
殿内一静。
景琰看着他:“说。”
林夙抬起头,眼中泪光终于滑落:“臣死之后,请陛下……忘了臣。”
景琰浑身一震。
“就当臣从未存在过。”林夙看着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就当这十年,只是一场梦。梦醒了,陛下还是陛下,还是大胤的皇帝,还是……天下人的希望。”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求陛下……成全。”
景琰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龙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即将赴死的人,用最后的方式,为皇帝铺平前路。
方敬之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严正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刘健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久,景琰缓缓起身。
他站在丹陛上,俯视下方,俯视跪在地上的林夙,俯视这满朝文武,俯视这巍峨的紫宸殿,俯视这……他要用最爱的人的命来守护的江山。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夙。”
“臣在。”
“你所求,朕……准了。”
林夙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一丝……解脱。
“谢陛下。”他轻声说,最后一次叩首。
然后,他起身,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没有回头。
晨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照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像一个走向光明的殉道者。
景琰站在御座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光里,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严正出列,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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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林夙既已认罪,请陛下……下旨。”
景琰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他看着下方跪着的百官,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看着他们眼中的逼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如此荒谬。
他用最爱的人的命,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拟旨。”他开口,声音嘶哑。
高公公颤抖着铺开圣旨,研墨。
景琰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最终,他闭上眼,一笔一画,写下那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字句。
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上。
写完后,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再没有力气说一句话。
高公公拿起圣旨,声音颤抖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秉笔太监林夙,擅权干政,祸乱朝纲,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今念其侍奉多年,赐全尸。明日午时,西市问斩。钦此。”
声音在殿内回荡。
百官山呼:“陛下圣明!”
声音震耳欲聋。
景琰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看着他们脸上的如释重负,看着他们眼中的崇敬,忽然想笑。
他想告诉这些人:你们赢了。
你们逼着朕,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朕的人。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哭,不能怒,不能……说真心话。
“退朝。”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像个真正的帝王。
只有高公公看见,他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迅速,无声。
消失在龙袍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