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领命,起身欲走。
“等等。”方敬之叫住他们。
两人回头。
老首辅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他沉默许久,才轻声说:
“林夙的尸首……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严正一愣:“首辅,这不合……”
“就当是……”方敬之闭上眼,“给我这个老头子,积点阴德吧。”
严正看着他,最终躬身:“下官……遵命。”
两人退出值房。
方敬之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他想起昨夜去诏狱见林夙时,那个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首辅,日后……陛下就拜托您了。”
那时林夙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淡然。
仿佛早已料到今日。
仿佛早已……认命。
“林夙啊林夙,”方敬之喃喃自语,“你倒是走得轻松。把这烂摊子,全留给我们这些老头子了。”
他苦笑,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
酉时,柳文渊府邸。
书房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柳文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他花了半个月写的《新政十策修正案》,原本打算今日呈给皇帝的。
现在,用不着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老仆的声音响起,“赵将军来了。”
柳文渊没动:“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赵怀安一身便服走进来,脸色阴沉。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盯着柳文渊看了许久,才开口:“你知道了?”
“西市那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柳文渊的声音很平静。
赵怀安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作响:“为什么?陛下为什么真杀了他?明明可以流放,可以圈禁,为什么非要杀?!”
柳文渊抬眼看他:“赵将军,你我都知道为什么。朝堂上那些声音,江南的叛军,边关的危机——陛下没得选。”
“没得选?”赵怀安眼眶通红,“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若真想保一个人,怎么可能保不住?”
“因为他是皇帝,”柳文渊轻声说,“所以他才保不住。”
赵怀安愣住。
“皇帝不是一个人,”柳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是江山,是社稷,是万民。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只为自己,要为天下。今日他若保下林夙,明日朝堂分裂,后日江山动荡——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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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就付了林夙的命?”赵怀安声音发抖,“柳大人,林公公为你我铺路,为陛下背锅,为这新政呕心沥血!最后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柳文渊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赵将军,你信命吗?”
赵怀安没说话。
“我信,”柳文渊说,“从林夙选择跟着太子的那天起,他的命就注定了。太监干政,自古以来就没有好下场。他太聪明,太能干,也太……不懂得藏拙。他把自己活成了靶子,让所有仇恨、所有怨气都冲着他去——这样,陛下就能干干净净地做明君。”
他转过身,看着赵怀安:“你说陛下保不住他?不,陛下保了他很多次。可这一次,保不住了。因为靶子太大了,箭太多了,陛下若再挡,自己也会被射穿。”
赵怀安踉跄后退,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我不懂……”他抱着头,声音哽咽,“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林公公救过我的命,帮过我的家人,待我如兄弟……可现在,他死了,我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
柳文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赵将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林夙用命换来的新政,不能就这么废了。陛下需要人,朝廷需要人——你得振作起来。”
赵怀安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振作?怎么振作?柳大人,你不怕吗?林公公那样的下场,你不怕有一天轮到你?”
“怕,”柳文渊坦然道,“但我更怕辜负。辜负林夙的牺牲,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那些因为新政而有了活路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新政十策修正案》,慢慢撕成两半。
“这份没用了,”他说,“得重写。林夙死了,新政会遭到反扑,那些豪强权贵会疯狂反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赵怀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文弱的书生眼中燃起的火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林夙死了,但他做的事,他护着的人,他想要的那个“更好的天下”,还在。
还得有人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下场难料。
“柳大人,”赵怀安站起身,擦干眼泪,“需要我做什么?”
柳文渊看着他,笑了:“先把眼泪擦干净。然后,陪我熬个夜——咱们得赶在那些人反扑之前,把新的方案写出来。”
“好。”
书房里亮起灯。两人对坐,铺开纸,提起笔。
窗外,夜色渐浓。
而在这座京城的另一处,程太医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程太医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咳得撕心裂肺。老妻在一旁抹泪,儿子端着药碗,却不敢上前。
“爹,您喝点药吧……”
程太医摆摆手,喘着气问:“林公公……的后事,安排了吗?”
儿子低声道:“严尚书派人来说,已经找了块地,悄悄埋了。墓碑都没有,就立了个木牌,写着……写着‘林氏之墓’。”
程太医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也好……也好……总比曝尸荒野强……”
他想起昨日在太医院,他偷偷整理的林夙脉案,还有那些关于林家冤案的模糊证据。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呈给皇帝,可还没等他找到机会,林夙就死了。
现在,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人都死了,平反有什么用?
“爹,”儿子小声说,“外头都在传,说林公公一死,太医院那些跟着他办事的人,可能都要被清算……咱们家会不会……”
程太医睁开眼,看着儿子恐惧的脸,忽然笑了。
“怕什么?”他说,“你爹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林公公让我救的人,我救了;林公公让我瞒的事,我瞒了——我问心无愧。”
“可是……”
“没有可是。”程太医挣扎着坐起身,“去,把我的官服拿来。”
儿子一愣:“爹,您要干什么?”
“进宫,”程太医说,“我要见陛下。”
“您现在这样,怎么能进宫?”
“爬也要爬去。”程太医咳了几声,眼神却异常坚定,“林公公不在了,陛下身边……得有个知根知底的大夫。那些太医署的人,我不放心。”
老妻哭着劝他,儿子跪着求他,程太医却铁了心。
最终,儿子还是取来了官服。程太医颤巍巍地穿上,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老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背脊佝偻,却挺得笔直。
“走吧。”他说。
儿子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出房门,走进沉沉的夜色。
戌时三刻,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