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景琰停下脚步,看着湖面,“这水是不是太静了?”
高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湖面平整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玉石。
“是……是有些静。”
“静得让人心慌。”景琰轻声说,“总感觉……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高公公不知如何接话。
景琰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拱桥,绕过假山,最后在一座凉亭前停下。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是程太医。
老人穿着一身常服,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上煮着茶。茶香袅袅,给这萧瑟的秋日添了一丝暖意。
“陛下。”程太医起身要跪。
“免了。”景琰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在这儿?”
“老臣知道陛下退朝后会来这儿散步,”程太医递过一杯茶,“就煮了茶等您。天冷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景琰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程太医,”他忽然问,“你说,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程太医手一颤,茶汤洒出来几滴。
他放下茶壶,沉默许久,才缓缓道:“陛下,老臣行医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人死了,肉身会腐,名姓会被遗忘,但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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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比如情义,比如念想,比如……未尽的心愿。”
景琰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模糊,看不真切。
“阿夙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他问,“除了林家旧案,除了新政,除了……朕。”
程太医眼眶微红:“林夙最大的心愿,就是陛下能好好的。能做个好皇帝,能长命百岁,能……别太想他。”
“别太想他?”景琰笑了,笑容苦涩,“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不想。
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吃饭时,会想起他布菜的动作;批奏折时,会想起他研墨的身影;走路时,会想起他跟在身后的脚步;甚至睡觉时,都会梦见他说:“殿下,保重。”
保重。
怎么保重?
“程太医,”景琰放下茶盏,“林家旧案,你查到了多少?”
程太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老臣这几日整理的。当年涉案的官员,还有十三人健在。其中七人已经告老还乡,三人在外地为官,两人在京中闲居,还有一人……”
他顿了顿:“在诏狱。”
“谁?”
“前刑部侍郎,周雍的门生,姓孙,名兆安。当年就是他负责审理林家案,也是他‘发现’了那些通敌证据。”程太医压低声音,“林夙执掌东厂后,把他抓进了诏狱,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处置。”
景琰翻开册子,目光落在“孙兆安”三个字上。
“他还活着?”
“活着,但……”程太医苦笑,“疯了。整日胡言乱语,有时说‘不是我干的’,有时说‘我是被逼的’,有时又说‘林家该死’。”
景琰合上册子:“朕要见他。”
“陛下!”程太医一惊,“诏狱那种地方……”
“朕要去。”景琰站起身,“现在就去。”
“可是……”
“没有可是。”景琰看向他,“程太医,你也一起去。”
程太医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是。”
诏狱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处独立的地牢。入口隐蔽,守卫森严,高墙隔绝了内外,连阳光都很少能照进去。
景琰穿着常服,在高公公和程太医的陪同下,从侧门进入。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墙壁上点着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像扭曲的鬼魅。
狱卒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陛下,这边。”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景琰透过铁栏看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看不清脸。他怀里抱着一个破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他就是孙兆安?”景琰问。
“回陛下,是。”狱卒恭敬道,“关进来三年了,一直这样。送饭就吃,送水就喝,但从不与人说话,整天自言自语。”
“把门打开。”
“是。”
铁锁打开,牢门吱呀一声推开。
景琰走进去。
角落里的孙兆安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突,皮肤蜡黄,布满污垢。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茫然,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景琰,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你……你是谁?”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朕是皇帝。”景琰说。
“皇帝?”孙兆安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皇帝……哦,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景琰,眼神忽然变得清明:“陛下……您是来杀我的吗?”
景琰心中一动:“你认得朕?”
“认得,”孙兆安点头,“三年前,林厂臣抓我进来时说过,总有一天,陛下会来问我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等陛下来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
景琰沉默片刻,问:“林夙问过你什么?”
“问林家案,”孙兆安说,“问证据是真是假,问谁指使的,问……问了多少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孙兆安忽然抱住头,浑身发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孙兆安!”程太医喝道,“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孙兆安被他一喝,反而安静下来。他慢慢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看着虚空,喃喃道:“林家……林家是冤枉的。”
“你说什么?”景琰上前一步。
“林家是冤枉的,”孙兆安重复,“那些证据……是伪造的。通敌的书信,是找人模仿林侍郎笔迹写的;收受的贿赂,是栽赃的;那些所谓的证人……都是被买通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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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指使的?”景琰问。
孙兆安没说话。
“谁指使的!”景琰提高声音。
孙兆安忽然笑了,笑容诡异:“陛下想知道?”
“说!”
“是……”孙兆安凑近,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是二皇子。萧景宏。”
景琰瞳孔一缩。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中一痛。
“还有呢?”他问。
“还有周雍,”孙兆安继续说,“周贵妃的父亲。他们联手,一个在前朝施压,一个在后宫吹风,先帝……先帝就信了。”
他顿了顿,忽然抓住景琰的袖子:“陛下!臣是不得已的!周雍威胁臣,说若不听他的,就杀了臣全家!臣……臣没办法啊!”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中流出,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脏痕。
“臣有罪……臣该死……”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但臣的家人是无辜的……求陛下开恩……开恩……”
景琰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冷。
不得已。
没办法。
这三个字,毁了多少人?
毁了林家,毁了林夙,也毁了眼前这个人。
“孙兆安,”他缓缓开口,“除了你,还有谁参与了?”
孙兆安停下磕头,仰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疯狂:“很多……很多人……刑部的,大理寺的,都察院的……他们都拿了钱,都签了字,都……都该死!”
他忽然跳起来,指着虚空大喊:“你们!你们都该死!哈哈哈……林厂臣说了,他会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他会把你们全都送进地狱!哈哈哈……”
笑声在牢房中回荡,凄厉刺耳。
程太医上前,想扶住景琰:“陛下,我们出去吧,这里……”
“等等。”景琰推开他,看着孙兆安,“林夙为什么不杀你?”
孙兆安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