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死水微澜

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4688 字 10个月前

他转头看着景琰,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他说,”孙兆安轻声说,“让我活着,活着等陛下来。他说,我的命,要留给陛下来收。”

他跪下来,对着景琰深深叩首:“陛下,臣该说的都说了。求陛下……给臣一个痛快。”

景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牢房。

“陛下!”孙兆安在他身后喊,“陛下!臣求您了!”

景琰脚步不停。

“把门关上。”他对狱卒说。

“是。”

铁门缓缓关闭,将孙兆安的哭喊隔绝在内。

通道里又恢复了寂静。

景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陛下,”程太医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朕没事。”景琰睁开眼,“程太医,孙兆安说的那些人,你都知道吗?”

程太医迟疑片刻,点头:“大部分……都知道。”

“列个名单给朕。”

“陛下要做什么?”

景琰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诏狱出口时,天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暗的通道。

那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罪恶,太多的……冤魂。

阿夙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秘密挖出来,却选择不告诉他。

为什么?

怕他为难?怕朝局动荡?还是怕……他知道了,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阿夙,”他在心中轻声说,“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冲动。可你知道吗?有时候,冲动反而比理智更好。”

因为理智会让人权衡利弊,会让人瞻前顾后,会让人……错过该做的事。

而他,已经错过太多了。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午后。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程太医刚刚送来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无一例外,都是当年参与构陷林家的官员。

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

有些人还在朝中为官,有些人已经告老还乡。

有些人……甚至是他曾经重用的人。

“陛下,”高公公端来参茶,“您午膳还没用,要不要……”

“放着吧。”景琰头也不抬。

高公公放下茶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到一旁。

殿内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无声地生,无声地灭。

景琰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每看一个,脑中就会浮现出相应的画面——这个人在朝会上慷慨陈词,那个人在奏折里忧国忧民,还有那个人,曾经在他登基时跪地高呼万岁,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多讽刺。

他们嘴上说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做着构陷忠良的事。

他们享受着高官厚禄,却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们……都该死。

“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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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在。”

“传旨,”景琰放下名单,“三日后,朕要在太庙祭祖。”

高公公一愣:“陛下,这……不合时令啊。太庙祭祀有定例,春祭在正月,秋祭在八月,现在已是十月……”

“朕知道。”景琰打断他,“但朕要去。”

“是……”高公公不敢再问,“老奴这就去安排。”

“还有,”景琰补充,“让在京的所有官员,全部参加。告老的,致仕的,生病的——只要还能走路的,都必须到。”

“这……”高公公面露难色,“有些老臣年事已高,恐怕……”

“抬也要抬来。”景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这是圣旨。抗旨者,斩。”

高公公浑身一颤:“是……老奴遵旨。”

他躬身退下,脚步匆忙。

殿内又只剩景琰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案上的纸页。那些名字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只挣扎的蝴蝶。

景琰伸手按住它们。

掌心冰凉。

“阿夙,”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轻声说,“你等了三年,等我来收他们的命。现在,我来了。”

“但你要等我一会儿。”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等我把该清理的人清理干净,等这朝堂……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就去找你。”

风更大了。

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某种回应。

景琰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直到宫灯次第亮起,直到整个皇宫重新被黑暗笼罩。

而朝堂之上,那潭死水,终于开始泛起微澜。

当夜,首辅府。

方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陛下欲祭太庙,命百官皆至。”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父亲。”儿子方文远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方敬之将信递给他。

方文远看完,皱眉:“太庙祭祀?这个时候?陛下想做什么?”

“不知道,”方敬之缓缓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会不会是……为了林夙?”

方敬之沉默。

他想起今日早朝上,皇帝那双死寂的眼睛。想起刘健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退朝后,皇帝去御花园,去诏狱,然后又突然要祭太庙。

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文远,”他忽然开口,“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告老还乡的奏折。”方敬之闭上眼睛,“等太庙祭祀结束,我就递上去。”

方文远一惊:“父亲!您才六十,正是……”

“正是该急流勇退的时候。”方敬之打断他,“陛下变了。不,不是变了,是……彻底放开了。”

“放开?”

“以前,他还会顾忌朝局,顾忌名声,顾忌史书怎么写。”方敬之苦笑,“但现在,林夙死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皇帝……是最可怕的。”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这潭水,要起浪了。而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方文远还想说什么,却被方敬之摆手制止。

“去吧,”他说,“按我说的做。”

“是……”

方文远退下,轻轻关上房门。

书房里又恢复寂静。

方敬之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就像这秋风,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而该还的债,也总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