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着景琰,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他说,”孙兆安轻声说,“让我活着,活着等陛下来。他说,我的命,要留给陛下来收。”
他跪下来,对着景琰深深叩首:“陛下,臣该说的都说了。求陛下……给臣一个痛快。”
景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牢房。
“陛下!”孙兆安在他身后喊,“陛下!臣求您了!”
景琰脚步不停。
“把门关上。”他对狱卒说。
“是。”
铁门缓缓关闭,将孙兆安的哭喊隔绝在内。
通道里又恢复了寂静。
景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陛下,”程太医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朕没事。”景琰睁开眼,“程太医,孙兆安说的那些人,你都知道吗?”
程太医迟疑片刻,点头:“大部分……都知道。”
“列个名单给朕。”
“陛下要做什么?”
景琰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诏狱出口时,天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暗的通道。
那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罪恶,太多的……冤魂。
阿夙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秘密挖出来,却选择不告诉他。
为什么?
怕他为难?怕朝局动荡?还是怕……他知道了,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阿夙,”他在心中轻声说,“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冲动。可你知道吗?有时候,冲动反而比理智更好。”
因为理智会让人权衡利弊,会让人瞻前顾后,会让人……错过该做的事。
而他,已经错过太多了。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午后。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程太医刚刚送来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无一例外,都是当年参与构陷林家的官员。
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活着。
有些人还在朝中为官,有些人已经告老还乡。
有些人……甚至是他曾经重用的人。
“陛下,”高公公端来参茶,“您午膳还没用,要不要……”
“放着吧。”景琰头也不抬。
高公公放下茶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到一旁。
殿内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无声地生,无声地灭。
景琰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每看一个,脑中就会浮现出相应的画面——这个人在朝会上慷慨陈词,那个人在奏折里忧国忧民,还有那个人,曾经在他登基时跪地高呼万岁,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多讽刺。
他们嘴上说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做着构陷忠良的事。
他们享受着高官厚禄,却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们……都该死。
“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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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在。”
“传旨,”景琰放下名单,“三日后,朕要在太庙祭祖。”
高公公一愣:“陛下,这……不合时令啊。太庙祭祀有定例,春祭在正月,秋祭在八月,现在已是十月……”
“朕知道。”景琰打断他,“但朕要去。”
“是……”高公公不敢再问,“老奴这就去安排。”
“还有,”景琰补充,“让在京的所有官员,全部参加。告老的,致仕的,生病的——只要还能走路的,都必须到。”
“这……”高公公面露难色,“有些老臣年事已高,恐怕……”
“抬也要抬来。”景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这是圣旨。抗旨者,斩。”
高公公浑身一颤:“是……老奴遵旨。”
他躬身退下,脚步匆忙。
殿内又只剩景琰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案上的纸页。那些名字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只挣扎的蝴蝶。
景琰伸手按住它们。
掌心冰凉。
“阿夙,”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轻声说,“你等了三年,等我来收他们的命。现在,我来了。”
“但你要等我一会儿。”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等我把该清理的人清理干净,等这朝堂……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就去找你。”
风更大了。
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某种回应。
景琰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直到宫灯次第亮起,直到整个皇宫重新被黑暗笼罩。
而朝堂之上,那潭死水,终于开始泛起微澜。
当夜,首辅府。
方敬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陛下欲祭太庙,命百官皆至。”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父亲。”儿子方文远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方敬之将信递给他。
方文远看完,皱眉:“太庙祭祀?这个时候?陛下想做什么?”
“不知道,”方敬之缓缓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会不会是……为了林夙?”
方敬之沉默。
他想起今日早朝上,皇帝那双死寂的眼睛。想起刘健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退朝后,皇帝去御花园,去诏狱,然后又突然要祭太庙。
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文远,”他忽然开口,“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告老还乡的奏折。”方敬之闭上眼睛,“等太庙祭祀结束,我就递上去。”
方文远一惊:“父亲!您才六十,正是……”
“正是该急流勇退的时候。”方敬之打断他,“陛下变了。不,不是变了,是……彻底放开了。”
“放开?”
“以前,他还会顾忌朝局,顾忌名声,顾忌史书怎么写。”方敬之苦笑,“但现在,林夙死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皇帝……是最可怕的。”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这潭水,要起浪了。而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方文远还想说什么,却被方敬之摆手制止。
“去吧,”他说,“按我说的做。”
“是……”
方文远退下,轻轻关上房门。
书房里又恢复寂静。
方敬之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就像这秋风,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而该还的债,也总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