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景琰没有动。
他站在香案前,背对着百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风吹过殿檐的呜呜声。
“都起来吧。”景琰终于开口。
“谢陛下——”百官起身,许多人腿都跪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站稳。
景琰缓缓转过身。
冕旒的玉珠在眼前晃动,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玉珠的缝隙,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今日祭祖,”景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为告慰祖宗之灵,二为……清算旧账。”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来了。
方敬之闭上了眼。
李阁老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高公公。”景琰说。
“老奴在。”
“念。”
“是。”
高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他的手也在抖,声音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匪懈,以安社稷。然朝中有奸佞之辈,欺君罔上,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其罪当诛。今列其罪状,昭告天下……”
他开始念名字。
第一个名字,就是李阁老。
“原内阁大学士、太子太傅李慎,于先帝朝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期间,收受贿赂,包庇同党,于林家通敌案中,明知案情有疑,仍默许纵容,致使忠良蒙冤,满门覆灭。其罪一……”
李阁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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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会晕过去,但没有。他的意识异常清醒,清醒地听着每一个字,每一个罪名,清醒地感受着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有惊愕,有同情,更多的是庆幸和疏离。
“其罪二,结党营私,把持科考,安插门生,败坏吏治……”
“其罪三……”
一条条罪状,像一把把刀子,割开他几十年经营的面具,露出底下腐烂的芯子。
高公公念了整整一刻钟。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念出判决:“李慎欺君罔上,罪大恶极,本应处斩,但念其三朝老臣,年事已高,特旨开恩——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其子孙三代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扑通”一声,李阁老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
他想喊冤,想辩解,想说“陛下开恩”,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浑浊的眼泪,从苍老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拖下去。”景琰说。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李阁老,把他拖出了大殿。
老人的官帽掉了,花白的头发散乱,朝服在地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软绵绵的,任由侍卫拖走。
没有人说话。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公公继续念。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当年参与过林家案的人。有的是主谋,有的是帮凶,有的是默许者。官位有高有低,罪名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被当场处置。
削职,抄家,流放,甚至……斩立诀。
当念到“斩立决”三个字时,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尖叫起来:“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他冲出队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臣当年只是奉命行事!是周雍逼臣的!臣若不听,他就要杀臣全家啊陛下!”
景琰看着他,眼神冰冷:“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全家,就害了林家全家?”
“臣……臣……”官员语塞。
“拉出去。”景琰摆手,“即刻处斩。”
“不——陛下!陛下开恩!开恩啊——”
惨叫声渐渐远去。
大殿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能听见外面乌鸦的啼叫,能听见每个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高公公还在念。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是坚持着,念完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判决。
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一刀下去,都带走一个人,都留下一片血腥。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清算终于告一段落。
大殿里少了二十三个人。
其中七个被当场拖出去斩首,十个被削职流放,六个被抄家监禁。
剩下的官员,无论有没有被点到名,都面色惨白,汗湿重衣。有些人站都站不稳,要靠身边的人搀扶才能勉强立住。
景琰摘下了冕冠。
十二旒玉珠被取下的那一刻,他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依旧憔悴,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林夙生前,在宫里当差二十三年。”景琰缓缓走下丹陛,在百官队列前踱步,“从洒扫小太监,到司礼监秉笔,再到提督东厂,他一步一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是朕的信任。”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他的目光扫过队列后排的一些官员——那些是言官,是清流,是平日里最喜欢弹劾“宦官干政”的人。
“他们说,太监就是太监,是残缺之人,不配掌权,不配干政,更不配……得到朕的信任。”
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人心。
“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地诋毁他,污蔑他,在他活着的时候上折子骂他,在他病重的时候落井下石,在他死后……还在他的坟前吐口水。”
队列中,有几个人的腿开始发抖。
“高公公。”景琰说。
“老奴在。”
“把那些人带上来。”
“是。”
高公公拍了拍手。
大殿侧门打开,一队侍卫押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那些人穿着太监的服饰,但都披头散发,满脸惊恐。他们被按着跪在大殿中央,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百官中有人认出了他们——都是宫里有些地位的太监,有御用监的,有尚膳监的,有针工局的,甚至还有两个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这些人,”景琰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林夙病重期间,克扣他的药材,偷换他的饮食,在他床前说风凉话,甚至……动手打过他。”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是吗?”
没有人敢回答。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说话。”景琰说。
一个老太监颤抖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陛……陛下,奴才……奴才知错了!奴才是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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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糊涂?”景琰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克扣他药材的时候,是一时糊涂?你往他药里掺脏水的时候,是一时糊涂?你打他的时候——也是一时糊涂?”
老太监拼命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景琰站起身,“但朕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他看向侍卫:“拖到午门外,杖毙。所有太监宫女,都必须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