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像朕现在这样,事必躬亲,就是昏君?”景琰的声音陡然转冷。
“臣……臣……”
“首辅,”景琰转身,走回御座,“你老了。有些事,看不明白。”
他坐下,目光扫过下方:“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朕是因为林夙死了,所以迁怒于司礼监,所以要把权力全抓在自己手里。对不对?”
无人敢应。
“朕告诉你们,”景琰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猜对了一半。朕确实是因为林夙死了,所以不再信任任何人。但另一半你们没猜到——朕不是要抓权,朕是不知道还能信谁。”
大殿里静得可怕。
“林夙在的时候,”景琰继续说,“他能替朕筛选奏折,能替朕分析局势,能替朕盯住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因为他聪明,因为他忠诚,因为……他懂朕。”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他不在了。你们告诉朕,谁能接替他的位置?谁有他的才智?谁有他的忠心?谁……能让朕放心地把后背交出去?”
依旧沉默。
“说不出来?”景琰笑了,笑容苍凉,“所以,朕只能自己来。奏折多,朕就看慢点;看不完,朕就少睡会儿。总好过把权力交给一个朕不信任的人,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方敬之:“首辅,你说为朕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那朕问你,如果朕现在任命一个新的掌印太监,你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魏忠贤?不会结党营私?不会祸乱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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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保证。
谁也不能保证。
“所以,”景琰摆摆手,“就这样吧。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着,东厂提督的位置也空着。所有事务,朕亲自处理。你们有意见吗?”
谁敢有意见?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答,声音有气无力。
景琰点点头:“那就这样。退朝吧。”
“谢陛下——”
百官退下,个个面色沉重。
方敬之走出太和殿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官员扶住。
“首辅,您没事吧?”那官员小声问。
方敬之摆摆手,看着灰白的天空,长叹一声:“要变天了。”
“什么?”
“皇帝这是在自毁长城啊。”方敬之喃喃道,“事必躬亲?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他的身体就垮了。到那时……”
到那时,朝局会乱成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接下来的日子,景琰果然开始践行他的“事必躬亲”。
每日寅时起床,卯时早朝,辰时开始批阅奏折,一直忙到深夜。午膳和晚膳常常是送到御案前,冷了热,热了冷,最后原封不动地撤下去。
他不再去后宫,不再召见妃嫔,甚至不再踏出养心殿半步。
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处理政务上。
但效果并不好。
第十日,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急报送到了御前。景琰因为前一夜批阅奏折到凌晨,白天精神不济,竟把这封急报压在了最下面,三天后才看到。
等批复发下去时,西北已经闹出了兵变——虽然规模不大,很快被镇压,但影响极坏。
第十五日,一份弹劾户部侍郎贪腐的密折被景琰当成普通奏折处理,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结果那侍郎以为自己没事了,变本加厉,最后闹出惊天大案,牵连数十名官员。
第二十日,景琰在早朝上晕倒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眩晕,很快就被程太医救醒,但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陛下这是累的。”程太医诊脉后,对高公公说,“忧思过甚,劳倦过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再这样下去,龙体危矣。”
高公公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劝陛下休息,陛下不听啊!”
“不听也得劝。”程太医叹气,“你去跟皇后说,让皇后劝。或者……去请太后。”
太后是在第三日被请到养心殿的。
老人家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走进暖阁时,景琰正伏在御案上小憩——是真的累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太后看着他憔悴的脸,眼圈一红。
“琰儿。”她轻声唤道。
景琰猛地惊醒,抬头看见太后,连忙起身:“皇祖母,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自己累死了。”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摇摇头,“你这是何苦?”
景琰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说,“林夙走了,你难受,你觉得这宫里再没有可信之人。所以你要把一切抓在自己手里,你要证明没有他你也能行。是不是?”
景琰依旧沉默。
“傻孩子,”太后叹息,“你证明给谁看?给他看?他已经不在了。给朝臣看?他们只会觉得你疯了。给你自己看?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她走到景琰面前,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最终还是放下了。
“琰儿,你是皇帝。皇帝不是这么当的。”太后缓缓道,“皇帝要懂得用人,懂得放权,懂得……信任。”
“信任谁?”景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皇祖母,您告诉朕,朕能信任谁?”
太后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一痛。
“林夙只有一个,”她说,“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林夙。但你不能因为他走了,就把所有人都推开。朝中还有忠臣,宫中还有可用之人。你不试着用,怎么知道不行?”
“试?”景琰笑了,笑容苦涩,“皇祖母,朕试不起。一次看走眼,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先帝当年不就是看走了眼,信错了人,才让朝局败坏至此?”
太后语塞。
“所以朕宁愿累死,”景琰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奏折,“也不愿把权力交给一个可能害朕的人。”
“那你这样能撑多久?”太后急道,“一个月?两个月?等你累倒了,朝局怎么办?江山怎么办?”
“那就等朕累倒了再说。”景琰头也不抬。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景琰放下奏折,看向她,眼神平静:“皇祖母,您回去吧。朕的事,朕自己处理。”
“你……”
“高公公,”景琰扬声,“送太后回宫。”
“是……”
太后被搀扶着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景琰已经重新低下头,批阅奏折。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在墙上投下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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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也是这样日夜操劳,最后累垮了身体,五十岁就驾崩了。
历史,难道要重演吗?
太后走后,景琰继续批阅奏折。
但效率越来越低。
眼前的字开始模糊,重影。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模糊。
头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一阵阵的。喉咙发干,想喝水,但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他伸手去端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声音惊动了外面的高公公。
“陛下!”高公公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没事,”景琰摆摆手,“收拾一下。”
高公公叫来小太监收拾碎片,自己重新沏了热茶,端到御案前。
“陛下,您歇会儿吧。”他小心翼翼地说,“已经子时了。”
景琰抬头看向窗外,果然一片漆黑。
又一天过去了。
“还有多少奏折没看?”他问。
“还有……四十七本。”高公公小声说。
四十七本。就算每本只看半刻钟,也要看到天亮。
景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累。
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