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深宫独处

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3982 字 10个月前

“朕当时不信,觉得你小题大做。第二日还是去了围场,刚跨上马,你就冲过来,死死拉住缰绳,说什么都不让朕走。那么多人看着,你一个太监,当着皇子宗室的面,以下犯上……朕当时恼了,斥责你放肆,你跪在地上,头磕出了血,还是不肯松手。”

景琰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呢?后来二皇子的那匹马果然在围场发了狂,若是朕骑了,非死即伤。朕回宫后问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只说‘奴才偶然听闻’。可朕后来查了,哪里是偶然——你买通了二皇子马厩里一个喂马的小太监,提前在那马的草料里动了手脚,又故意在春猎前夜,让那小太监‘酒后失言’,将消息泄露给你。”

“这样一来,你既救了朕,又不会暴露是你在暗中动手脚。可你知道那之后,二皇子查了多久吗?三个月,他把你身边所有可能接触的人都查了一遍,你那个跟班小卓子,被他的人抓去拷问了三天,差点没活着出来……这些,你也从没跟朕说过。”

景琰伸出手,虚空地指向对面,像是要触摸什么,却又停在半空。

“阿夙,你为朕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朕?”他问,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总说‘这是奴才的本分’,可哪有这样的本分?哪有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的本分?”

空荡的书房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般低鸣。

景琰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滴在书案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抬手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又恢复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

“罢了,”他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在书房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景琰起身,走出了门。

高公公一直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陛下,可要回宫了?”

景琰摇摇头:“去林夙从前住的值房看看。”

高公公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头:“……是。”

林夙的值房在东宫最偏僻的西角,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景琰登基后,林夙随他入宫,搬去了司礼监的值房,更大,更气派,但陈设依旧简单。这间旧值房便一直空着,只定期有人打扫。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传来。屋内倒是干净,床铺桌椅一尘不染,只是太过空荡,显得没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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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走到桌前,桌上空无一物。他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连张纸片都没有。

林夙向来谨慎,搬走时定是将所有私人物品都带走了,不留一点痕迹。就像他这个人,活着时谨小慎微,死了后,连存在过的证据都寥寥无几。

景琰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薄薄的褥子。他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

“他以前……就睡这里?”景琰问。

高公公站在门口,低声回道:“是。林厂臣在时,老奴来过几次,屋里的陈设一直如此,从未添置过什么。”

“冬天呢?也这么薄?”

“东宫份例的炭火有限,林厂臣常将自己那份匀给下面小的,自己屋里……确实不怎么暖和。”

景琰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个冬日,林夙来书房禀报时,手指冻得通红,呵气成霜。景琰让他近前来烤火,他便规矩地站在炭盆边,烤一会儿便退开,说“奴才身上寒气重,怕冲撞了殿下”。

那时景琰只当他是守礼,现在想来,哪里是守礼——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气,真的让本就体弱的太子染了病。

“你出去吧,”景琰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

他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也是空的,只在最底层,似乎有什么东西。

景琰蹲下身,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硬质的角。他用力一抽,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用普通的宣纸装订的,封面没有字,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是经常翻看。景琰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是字帖。

工整的小楷,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极认真,但能看出笔力尚弱,应是初学时所写。

景琰一页页翻下去,字迹逐渐成熟,从《兰亭序》到《圣教序》,再到一些诗文抄录。越到后面,字迹越稳,越有风骨,最后几页,已是颇具章法的行书。

这是林夙练字的字帖。

景琰记得,林夙的字写得极好,批阅奏折时,字迹端正清晰,连最挑剔的言官都挑不出错。他问过林夙何时学的,林夙只说“入宫后跟着老太监学过一些”。

原来,是这样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景琰抚摸着册子上那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墨迹干涸后微微凸起的触感。他想象着很多个深夜,林夙忙完一天的事务,回到这间冰冷的值房,点亮油灯,铺开纸笔,一笔一划地临帖。窗外是深宫的寂静,窗内是昏黄的灯光,和一个人孤独的影子。

那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景琰心口发疼。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字帖,而是一幅简单的画——用墨线勾勒的,一枝梅花。梅枝瘦劲,梅花疏落,画技不算高超,但透着一种孤寒清冷的气韵。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极小的小字,几乎要看不清:

“赠琰。”

景琰的手指猛地一颤。

赠琰。

是给他的。

林夙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从未给他看过?又为什么夹在这本字帖的最后,像是藏着一个不敢示人的秘密?

景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明白了。

这幅画,这些字,都不是给他看的。是林夙画给自己的,写给自己看的。那“赠琰”二字,也不是真的要赠予他,只是一个念想,一个假设——假设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将这幅画送给那个人,说一声:“殿下,奴才拙作,聊表心意。”

可那一天,永远没有来。

景琰合上册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林夙死前,最后一次来养心殿禀报。那日他神色如常,禀报完朝务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殿中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轻声说:“陛下,御花园的梅花,快要开了。”

景琰当时正在批奏折,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林夙便不再说话,行了礼,退下了。

那是他生前对景琰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梅花。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随口一提,而是一个试探,一个最后的机会——如果景琰接了话,如果景琰说“等开了,一起去看看”,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景琰没有抬头,没有接话,林夙便懂了,安静地离开,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