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皇子的诞生

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3859 字 10个月前

永昌五年冬,腊月廿三。

夜已深,雪落无声。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景琰正批阅着最后几份奏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高公公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微蹙的眉头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疲惫,几次欲言又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宫殿屋檐染成一片素白。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皇后娘娘……娘娘要生了!”

笔尖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一团。

景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像没听清似的:“什么时辰了?”

“子、子时刚过。”小太监喘着气,“稳婆说胎位正,但娘娘年纪……年纪略长,怕是会辛苦些。太后已经赶去坤宁宫了。”

景琰放下笔,慢慢站起身。明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他的脸却苍白得没有血色。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高公公上前低声问,“可要移驾坤宁宫?”

按照宫规,皇帝不必亲至产房外等候,只需在寝殿等待消息即可。先帝时,嫔妃生产,皇帝从未露面。

景琰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看了很久。久到高公公以为他不会去了,才听见他轻声道:“备轿。”

“是。”

轿辇在雪中穿行,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景琰坐在轿中,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他听着轿外风声、雪声、脚步声,心里却一片空茫。

这个孩子,他期待过吗?

好像没有。

登基第二年,太后和朝臣便频频上奏,请求广纳妃嫔、延绵子嗣。他推了又推,拖了又拖,最后实在推不过,才依制选秀,立了皇后,纳了几位妃嫔。皇后是太后娘家侄女,端庄贤淑,但与他之间,始终隔着君臣之礼、夫妻之名。

他很少去后宫。去了,也是例行公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沉默。皇后起初还试图找些话题,后来见他兴致缺缺,便也沉默了。只有每月初一十五,他按制留宿坤宁宫时,两人会同榻而眠,但中间隔着的距离,比整座宫殿还宽。

这个孩子,就是某个月圆之夜,例行公事后的结果。

得知皇后有孕时,朝野欢庆,太后喜极而泣,可他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一份必须扛起来的、关乎江山传承的责任。

仅此而已。

轿辇在坤宁宫前停下。

宫门外已候满了人。太医、稳婆、宫女、太监,黑压压一片,见皇帝驾到,齐刷刷跪倒。太后从殿内迎出来,鬓发微乱,眼中带着焦虑,却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皇帝来了。”太后握住他的手,发觉他手指冰凉,不由皱眉,“手这么冷……快进去暖暖。”

景琰随着太后走进偏殿。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再暖的火也驱不散。

偏殿与产房只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传来压抑的呻吟声、稳婆的鼓励声、宫女的脚步声,还有……水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太后坐在榻边,手中捻着佛珠,嘴唇微动,默念佛经。景琰站在窗前,背对着屏风,望着窗外大雪。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枯枝,覆盖了整个世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漏滴滴答答,像在数着谁的生命。

突然,屏风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然后是稳婆急促的声音:“娘娘用力!看见头了!”

太后的佛珠停住了。

景琰的手指蜷缩起来。

痛呼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濒死动物的哀鸣。稳婆的声音也高起来:“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

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那声音冲破屏风,撞进景琰耳中,让他浑身一震。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屏风,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期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夙曾说过:“女子生产,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那时他不解:“为何这么说?”

林夙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的母亲……就是生奴婢时难产去的。”

那是林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家人。说完就低下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后来景琰查过林家的案卷。林夙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夫人,确实是在生他时血崩而亡。那时林夙的父亲还在朝为官,夫妻恩爱,本是佳话,却因一场生产,天人永隔。

再后来,林家蒙冤,满门抄斩,只有幼子林夙因年纪小,被没入宫中为奴。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终究没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陛下?”

太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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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屏风前,手搭在屏风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皇帝别担心,”太后以为他紧张,温声安慰,“皇后身子骨好,定能母子平安。”

话音未落,屏风后突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寂静,像一道光,劈开沉重的夜幕。

稳婆欣喜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殿内瞬间沸腾。太医们松了口气,宫女太监们喜形于色,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只有景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哭声,一声接一声,响亮,有力,充满生命力。那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脉,他江山的继承人。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封存了。

腊月廿五,雪停。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新皇子的诞生,冲淡了连日来朝堂上的沉闷气氛,也暂时驱散了皇帝身上的阴郁。百官上表庆贺,各地呈报祥瑞,仿佛一夜之间,这个帝国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洗三礼在坤宁宫正殿举行。

按照祖制,皇子出生第三日,要举行隆重的洗礼仪式,祈求健康长寿。太后亲自操办,礼部、内务府全力配合,场面极尽奢华。

景琰穿着朝服,坐在正殿上首。下首是宗室亲王、朝廷重臣,按品级依次排列。殿内熏香缭绕,乐声悠扬,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吉祥话。

可他只觉得吵。

那些笑声、恭贺声、乐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的脸,忽然想起林夙曾经说过:“陛下,这朝堂之上,真心实意的笑,十中无一。”

那时他不信。现在信了。

“吉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