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皇子的诞生

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3859 字 10个月前

礼官高唱。

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进殿来。婴儿裹在明黄色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太后起身,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到景琰面前。

“皇帝,看看咱们的小皇子。”太后的声音满是慈爱,“眉眼像你,鼻子像皇后,将来定是个俊俏的。”

景琰低头看去。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孩子。

很小,很软,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成两条细缝,嘴唇微微嘟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他睡得很沉,对周围的喧嚣毫无知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景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夙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什么东西——不是孩子,而是一只受伤的雀鸟。那是东宫屋檐下掉下来的雏鸟,翅膀折了,奄奄一息。林夙捡到它,用旧棉絮做了个窝,每天喂水喂食,轻声细语地对它说话。

景琰笑他:“一只鸟而已,何必如此费心。”

林夙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殿下,它也是一条命。”

后来那只鸟伤好了,能飞了。林夙把它放在掌心,看着它扑腾着翅膀飞走,眼中竟有些不舍。景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在宫廷斗争中游刃有余、手上沾过血的太监,心里还保留着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可那块地方,后来也被磨硬了。

被他,被这皇宫,被这世道,一点点磨成了铁石心肠。

“皇帝?”太后轻声唤他。

景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他缓缓落下,指尖轻轻触到婴儿的脸颊。

温热,柔软,像刚出炉的豆腐,一碰就会碎。

婴儿似有所觉,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咂咂声,然后继续睡去。

那一瞬间,景琰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请陛下为皇子赐名——!”礼官拖长了声音。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皇子取名是大事,关乎宗庙传承,也暗含皇帝对继承人的期望。按照祖制,皇子名讳应从“玉”字旁或“王”字旁,寓意尊贵吉祥。

景琰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

他看向殿外。雪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几枝红梅从宫墙探出头来,在白雪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他想起那张画。那张林夙画的、藏在木盒最底层的画。画上的梅花也是这样红,红得像血,红得像……某个永远回不去的春天。

“陛下?”礼官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景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一个角落:

小主,

“取名……怀夙。”

怀夙。

萧怀夙。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宗室亲王面面相觑,朝臣们交头接耳,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

“怀”字还好,有“心怀天下”、“怀柔致远”之意,虽不常见,也算吉祥。可“夙”字——这个字在宫中,早已成为禁忌。谁都知道,“夙”是那位已故权宦林夙的名字。皇帝为皇子取名“怀夙”,这是什么意思?怀念一个宦官?还是……别有深意?

礼官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问:“陛、陛下,这‘夙’字……作何解?”

景琰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看着他们或惊愕、或不解、或隐晦不悦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近乎恶意的快感。

“夙,早也。”他淡淡道,“取‘夙兴夜寐’之意,望皇子勤勉刻苦,不负社稷重托。”

这个解释,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太后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是朝堂,是洗三礼,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好名字。”她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哑,“怀夙……心怀勤勉,好,好。”

宗室和朝臣们见太后表态,也纷纷附和:“陛下圣明!”“好名字!”“皇子定当勤勉!”

可那附和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勉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景琰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殿外。

阳光正好,梅花正红。

怀夙。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怀念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洗三礼后,景琰没有立刻离开坤宁宫。

太后抱着孩子去偏殿喂奶,宗室朝臣陆续告退,殿内渐渐空了下来。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收拾器物,动作轻悄,生怕惊扰了皇帝。

景琰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琰回头,看见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刚生产完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子虚浮,由两个宫女搀扶着。她穿着家常的藕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脂粉未施,与平日朝服凤冠的端庄模样判若两人。

“你怎么起来了?”景琰皱了皱眉,“太医说要多卧床休养。”

“臣妾躺不住。”皇后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挥手让宫女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沉默了片刻,皇后轻声问:“陛下……为何要给皇子取那个名字?”

景琰没有回答。

皇后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实际上的君王。他们成婚三年,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百句。她敬他,怕他,也……心疼他。

她知道林夙。不是从宫人口中,而是从皇帝偶尔的失神、从那些被悄悄收起来的旧物、从深夜书房里那声压抑的叹息中知道的。她知道那个人对皇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个人死后,皇帝心里空了什么。

可她从不敢问。

直到今天,直到皇帝给他们的孩子取名“怀夙”。

“陛下,”她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臣妾知道……知道您心里苦。可孩子是无辜的。他将来要继承大统,要面对朝臣、面对天下。这个名字……会让他一辈子活在非议里。”

景琰终于看向她。

皇后的眼睛很亮,清澈,干净,像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她是太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后,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最适合母仪天下。可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适合这个污浊的宫廷。

“你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没有这个名字,他就不会活在非议里吗?”

皇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