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皇子的诞生

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3859 字 10个月前

“他是朕的儿子,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活在无数张嘴的议论里。他的名字,他的样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评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朕一样。”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孤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迎着风霜,却也将所有的根系,都扎进了冰冷的岩石里。

“陛下……”

“朕给他取这个名字,”景琰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是要他记住。记住这个皇宫是什么样子,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付出什么代价,记住……有些东西,得到了,就一定会失去。”

皇后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道:“那陛下……失去了什么?”

景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窗外,一只孤雀落在梅枝上,歪着头,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雪花被震落,簌簌地飘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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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该走了。”景琰转身,看向皇后,“你好好休养。孩子……好好照顾。”

说完,他迈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皇后忽然叫住他。

景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妾会好好照顾他。”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妾会教他仁爱,教他宽厚,教他……不要像陛下这样,活得这么累。”

景琰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里,模糊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抬脚,走出了大殿。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午后。

景琰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桌上堆着新送来的奏折,都是各地官员呈上的贺表,言辞华美,歌功颂德,千篇一律。他随手翻开几本,看了几眼,便扔到一边。

然后他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木盒。

打开,里面依旧是那几样东西:平安符、秃笔、墨锭,还有那张画。

他展开画,看着画上的梅花,看着角落那行小字:“愿殿下,年年岁岁,笑看梅花。”

年年岁岁。

可画这幅画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林夙临终前那段时间,总爱站在窗前看梅花。那时已是深秋,梅花未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他问:“看什么呢?”

林夙回过头,笑了笑:“等梅花开。”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后来梅花开了,林夙却看不到了。他死在去皇陵的路上,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身边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等消息传回宫里,梅花已经谢了大半。

景琰放下画,从盒底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

那是林夙的玉佩。不是什么名贵玉料,只是普通的青玉,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年佩戴。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夙”字,背面是一枝简笔梅花。林夙死后,这枚玉佩随着他的遗物一起送回来,景琰悄悄留下了,没让任何人知道。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刻痕,指尖能感觉到每一道纹路的深浅。这枚玉佩,林夙戴了多少年?从他入宫为奴,到成为东宫近侍,到权倾朝野,到最后孤零零地死在路上,这枚玉佩一直陪着他。

就像林夙一直陪着他一样。

直到再也陪不下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高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太后娘娘派人送来小皇子的生辰八字,请陛下过目。”

景琰将玉佩放回盒中,合上盖子:“进来。”

高公公捧着个锦盒进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红纸,上面用金粉写着小皇子的生辰八字。腊月廿三,子时三刻,大雪。

景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萧怀夙,永昌五年腊月廿三子时生,大雪。”

写罢,他将这张纸折好,放进木盒里,与那枚玉佩、那幅画放在一起。

“陛下?”高公公不解。

“收起来吧。”景琰合上木盒,重新锁进抽屉,“传朕旨意:皇子怀夙,即日起交由皇后亲自抚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坤宁宫惊扰。”

“是。”高公公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殿外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远处钟鼓楼报时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座宫殿里,婴儿隐约的啼哭声。

那哭声很微弱,隔着重重宫墙,几乎听不见。

可景琰听见了。

他睁开眼,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眼中那片深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涟漪很浅,很淡,很快又归于平静。

但终究,是动过了。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金锁。这是内务府按照规制打造的长命锁,本该在洗三礼时亲手戴在孩子脖子上。可他当时没有戴,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

现在,这枚金锁躺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压得手心生疼。

他握紧金锁,金属的边缘硌进皮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

良久,他松开手,将金锁放在桌上,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既来之,则安之。”

写罢,他将笔搁下,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殿外。

雪后的天空澄澈高远,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几只麻雀在庭院里跳跃,啄食雪下的草籽,叽叽喳喳,生机勃勃。

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

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也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改变。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回到殿内。

桌上那枚金锁,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拿起金锁,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他将金锁收进袖中,唤来高公公:

“传旨:朕要去坤宁宫,看看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