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选丙。甲虽清正,但过于刚直,易得罪人;乙圆滑,但可能舞弊。丙介于二者之间,且……他女儿嫁给了礼部尚书的侄子,这是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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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改道方案……驳回。工程太大,耗银太多,且会触动漕帮利益。让他们在原河道清淤加固即可……”
怀夙一边听,一边飞速记录。他注意到,父皇的每一个决定,依然围绕着“制衡”二字——制衡武将与文官,制衡清流与实务派,制衡朝廷与地方,制衡各方利益。
等全部说完,景琰已累得气喘吁吁。怀夙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却见父皇睁着眼,望着帐顶,喃喃道:
“夙儿……若有一天,朕不在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怀夙心一紧,握住父皇的手:“父皇别胡说,您会好起来的。”
景琰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帐顶,望了很久。然后他说:
“记住朕教你的……但也不要……全按朕教的来。时代会变,人心会变……你要学会……自己判断。”
“是。”怀夙用力点头。
“还有……”景琰转过头,看着他,“对身边的人……好一些。不要像朕……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怀夙知道父皇说的是谁。林夙。那个已经离开八年,却好像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
“儿臣记住了。”他轻声说。
景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怀夙慌忙唤太医,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等太医施针用药,景琰终于平复下来,沉沉睡去。怀夙守在榻边,看着父皇憔悴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父皇会老,会病,会……死。这个一直像山一样挡在他身前,替他遮风挡雨,教他权谋制衡的人,终有一天会离开。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看向书案上那些奏折,看向那些关乎天下苍生的文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江山之重”。
六月,景琰的病渐渐好转,但身体已大不如前。他依旧每日上朝,批阅奏折,但时间明显缩短了,精神也差了许多。朝臣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有人开始悄悄向怀夙示好——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太子,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
这日午后,景琰召怀夙到御书房。没有奏折,没有政务,只有一壶清茶,两把椅子。
“坐。”景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怀夙依言坐下。他发现,父皇今天穿得很随意,是一件半旧的常服,而非平日那身威严的龙袍。
“今日不教你政务。”景琰说,“朕想……跟你说说话。”
怀夙心中一凛。父皇很少这样“说话”。往日不是教导,就是考问,像这样平和的、单纯的说话,几乎没有过。
“朕这一生,”景琰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做过很多事,有些做对了,有些做错了。有些……是不得不做,哪怕明知是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朕登基二十年,平过叛乱,减过赋税,修过水利,也……杀过不少人。有人说朕是明君,有人说朕是暴君。但朕自己知道,朕既非明君,也非暴君。朕只是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尽力想把它坐稳的人。”
怀夙静静听着。
“坐稳这个位置,不容易。”景琰收回目光,看向儿子,“你将来会明白,为什么朕教你的都是制衡、权术、算计。因为不这样,你坐不稳。但坐稳了之后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坐稳了之后,你会发现,这个位置很孤独。非常孤独。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可能背叛你;你不能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会成为你的软肋;你甚至……不能对任何人太好,因为太好,就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借口。”
怀夙想起林夙。那个对父皇很好很好的人,最终成了朝臣攻讦的借口,成了史书可能诟病的污点。
“父皇……”他轻声问,“您后悔吗?”
又是这个问题。景琰沉默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说“后悔没有用”,而是轻声反问:
“如果朕说后悔,你会怎么看朕?”
怀夙愣住了。他没想到父皇会这样问。
“儿臣不会怎么看。”他诚实地说,“儿臣只是……希望父皇不要那么累。”
景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这个孩子,终究是善良的。即便被他用严苛的方式教导了这么多年,心底那份良善,还没有被完全磨灭。
这很好。也很危险。
“夙儿,”景琰说,“朕今天想告诉你的是——朕教你的那些权术制衡,是让你活下去的手段。但你要记住,手段不是目的。你不能为了手段,忘了最初为什么要用这些手段。”
“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这个天下更好。”景琰一字一句道,“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贤才得以施展,让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这些,才是目的。权术制衡,只是实现这些目的的工具。你不能本末倒置,不能为了坐稳位置,忘了为什么要坐这个位置。”
怀夙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和父皇往日教的,似乎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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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皇,”他问,“您往日不是说,要先坐稳位置,才能实现理想吗?”
“是。”景琰点头,“但你要时时提醒自己,你坐这个位置,不是为了坐而坐。你忍受孤独,忍受猜忌,忍受双手沾血——所有这些代价,都要有一个值得的目标。否则,你这一生,就真的只剩下算计和失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茶香袅袅,窗外蝉鸣声声。怀夙看着父皇,忽然觉得,今天的父皇,格外真实,也格外脆弱。
“父皇,”他鼓起勇气,“您说的这些……和林公公有关系吗?”
景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关系。”他说,“林夙……就是那个时时提醒朕,不要忘了初衷的人。他会说,殿下,这件事虽对您有利,但对百姓有害,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他会说,殿下,这个人虽得罪过您,但他确实有才,可用。他会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会说很多。多到后来他走了,朕耳边还常常响起他的声音。”
怀夙心中酸涩。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天,父皇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抱着一个木盒,眼神空洞的样子。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些。
“所以父皇每年都去看他,”怀夙轻声说,“不只是因为想念,还因为……他是那个能提醒您不忘初衷的人?”
景琰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良久,他才说:“夙儿,你要记住。将来你身边,也需要这样的人。不需要多,一个就好。一个能在你迷失的时候,提醒你为何出发的人。”
“儿臣记住了。”怀夙郑重道。
景琰点点头,似乎累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很轻:
“朕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吧。”
怀夙起身,行礼,退出殿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皇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怀夙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样的时光,不多了。
七月初,景琰做了一个决定。
那日早朝后,他将怀夙和高公公召到跟前,平静地说:
“朕要出宫一趟。”
怀夙一怔:“父皇要去何处?儿臣陪您去。”
“不必。”景琰摆摆手,“朕一个人去。去……看看故人。”
怀夙立刻明白了。故人。林夙。父皇要去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