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传承的开始

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4884 字 10个月前

“父皇,您身体尚未痊愈,此去皇陵路途遥远,万一……”怀夙急了。

“正因身体尚未痊愈,才更要去。”景琰打断他,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再不去……怕是没机会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怀夙和高公公都变了脸色。

“陛下!”高公公跪倒在地,“您千万别这么说,太医说您好生静养,定能康复……”

景琰摇摇头,示意他起来:“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这次病后,朕常感力不从心,怕是……大限将至了。”

“父皇!”怀夙声音发颤。

“别怕。”景琰看着他,眼神竟有些温和,“人都有这么一天。朕只是……想在走之前,再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告个别。”

怀夙红了眼眶。他知道拦不住,也不能拦。这是父皇八年来唯一的心愿——不是去看林夙的坟,是去完成一场迟到太久的告别。

“儿臣……陪您去。”他坚持道。

景琰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也好。你也该……去见见他。”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侍卫,几名太医,还有高公公。出发那日,天阴阴的,像要下雨。

景琰穿得很简单,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常服。他站在养心殿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宫殿。琉璃瓦在阴天下泛着暗淡的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守着,像在目送一个时代远去。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驶出京城,驶向城外三十里的皇陵。怀夙骑马跟在车旁,不时透过车窗看向里面。父皇闭目养神,脸色平静,但手指一直摩挲着怀里的什么东西——怀夙知道,那是林夙的画。

路途颠簸,景琰不时咳嗽,但始终没有叫停。他好像攒着一股劲,一定要在力气耗尽前,赶到那个地方。

两个时辰后,皇陵在望。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丘,松柏森森,石碑林立。皇家陵园气派庄严,但林夙的坟不在那里——他毕竟是宦官,不能入皇陵正区。他的坟在陵园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很小,很简朴,只有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故司礼监秉笔太监林公夙之墓”。

景琰下了马车,没有要人搀扶,自己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他的脚步很慢,很稳,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怀夙跟在后面,心情复杂。这是他第一次来。八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地方,想象过那个让父皇念念不忘的人,长眠之处是什么样子。可真到了眼前,才发现这里如此普通,如此寂寥——除了那块碑,几乎看不出这里葬着一个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曾搅动朝堂风云、让帝王铭记一生的人。

景琰走到碑前,停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碑上的字,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夙儿,”他忽然开口,却是对怀夙说的,“你去那边等等。朕想……单独跟他说说话。”

怀夙点头,退到十丈外的松树下。从这里,他能看到父皇的背影,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景琰在碑前坐下来,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展开那幅画。梅花依然红,字依然清晰。他将画摊在碑前,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酒壶,两个酒杯。

他斟满两杯酒,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起。

“林夙,”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朕来看你了。”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回应。

“八年了。”景琰继续说,“朕每年都想来看你,但总被各种事耽搁。现在……终于来了。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顿了顿,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泪。

“朕老了。”等咳声平息,他苦笑道,“身子不行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想着,走之前,一定要来见你一面。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他斟满第二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

“朕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母后,她死的时候朕没能守在身边;对不起皇后,让她守了一辈子活寡;对不起那些因朕而死的臣子……但最对不起的,是你。”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是朕把你卷进这场争斗,是朕让你手上沾了血,是朕……最终没能护住你。你说你累了,朕知道,你是对朕失望了。失望朕成了你曾经最不想让朕成为的那种人——多疑,冷酷,眼里只有权力,忘了初衷。”

“可朕想告诉你,朕没忘。”他摇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滴进酒杯里,“朕一直记得,记得你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记得你说要做个明君。朕一直在努力,只是……用错了方式。朕以为要先坐稳位置,才能实现理想,可坐稳了才发现,那些用来坐稳位置的手段,已经让朕离理想越来越远。”

“林夙,朕后悔了。”他哽咽道,“后悔没听你的,后悔没在你活着的时候对你好一点,后悔……最后那些日子,还跟你赌气,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他放下酒杯,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八年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决堤。

怀夙远远看着,看着父皇颤抖的背影,看着他在那个墓碑前,哭得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他的眼眶也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景琰终于平静下来。他用袖子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子,将那杯酒缓缓洒在碑前。

“这杯,敬你。”他说,“谢谢你陪朕走过最难的日子,谢谢你在朕迷失的时候提醒朕,谢谢你……爱过朕。”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怀夙看见了——父皇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然后,景琰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佩,轻轻放在碑前。又取出那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也放下。

“这些,还给你。”他说,“带着它们,好好去吧。下辈子……别再做太监了。做个普通人,读书,写字,画画,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生。”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

“再见了,林夙。朕……很快就能去陪你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怀夙走来。脚步依旧很慢,但背挺得很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怀夙迎上去,扶住他:“父皇……”

“走吧。”景琰说,“该回去了。”

“那些东西……”怀夙看向碑前的玉佩和头发。

“留给他了。”景琰说,“那是他的东西,该陪着他。”

怀夙点点头,扶着父皇往回走。走了几步,景琰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那冰冷的石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松涛阵阵,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挽歌。

“夙儿,”景琰轻声说,“将来朕死了,就把朕葬在皇陵里。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请讲。”

“在朕的墓室里,”景琰一字一句道,“放上他的那件旧衣,还有……这幅画。”

他从怀中取出那幅画——不是碑前那幅,是另一幅,他一直贴身带着的。画上梅花依旧红,背面那行“七年矣,雪依旧,梅未开,人长绝”的字迹,墨色已有些模糊。

“儿臣……遵旨。”怀夙郑重应下。

景琰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怀夙骑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墓碑在夕阳下静静立着,像在目送他们远去。

他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父皇不会再来,而他……将来也许还会来,但那时的意义,已经不同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陵,驶向来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大地上。

怀夙回头望去,皇陵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比如记忆,比如思念,比如那份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身份、超越了世俗眼光的——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