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夙愣住了。他抱着父皇,摇了摇,轻声唤:“父皇?”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父皇!”
依旧没有回应。
怀夙颤抖着手,探向父皇的鼻息——没有了。再摸向胸口——心跳,也停止了。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世界还在运转。
但怀夙的世界,静止了。
他抱着父皇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雨中,跪在林夙的墓碑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高公公和侍卫们赶来了。他们看到这一幕,全都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陛下——!”
怀夙没有哭。他只是抱着父皇,呆呆地看着墓碑。墓碑在雨中静默,像在迎接一个迟到了八年的归人。
许久,怀夙才轻声说:
“高公公。”
“老奴在。”高公公爬过来,老泪纵横。
“传朕旨意。”怀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先帝……驾崩了。”
“遵……遵旨。”高公公哽咽。
“还有,”怀夙继续说,“按先帝遗愿……将他葬入皇陵。墓室中……要放上林公公的旧衣,和这枚玉佩。”
他捡起碑前那枚还带着父皇体温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再有,”怀夙看向墓碑,“在这里……给林公公立一座衣冠冢。碑上刻……‘大胤景琰帝挚友林夙之墓’。”
高公公愣住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怀夙笑了,笑得很冷,“规矩是什么?规矩让父皇孤独一生,规矩让林公公含恨而终,规矩让两个相爱的人……生死相隔。”
他站起身,雨水从他脸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从今日起,朕就是规矩。”
永昌二十年十月初七,大胤景琰帝萧景琰驾崩于皇陵,享年五十八岁。
举国哀悼,天下缟素。
按照遗诏,景琰被葬入皇陵地宫。入殓时,怀夙亲手将林夙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和那枚青玉佩,放在父皇身边。一同放入的,还有那幅梅花图——背面那行“七年矣,雪依旧,梅未开,人长绝”的字迹,墨色已淡,情意却浓。
葬礼结束后,怀夙再次来到林夙坟前。
那座小小的墓碑旁,如今多了一座衣冠冢。墓碑上的字,是他亲自写的——“大胤景琰帝挚友林夙之墓”。
这两个墓碑并肩而立,像两个终于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怀夙在碑前站了很久。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松涛阵阵,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林公公,”他轻声说,“父皇去陪你了。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碑前。
怀夙蹲下身,将落叶一片片捡起,放在手心。落叶枯黄,脉络分明,像极了人生——看似繁复,实则简单;看似漫长,实则短暂。
“父皇说,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怀夙对着墓碑说话,像在对一个老朋友倾诉,“他说如果有来生,一定早早找到你,告诉你他爱你。”
“我不知道有没有来生。”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在这一生里,你们深爱过彼此。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去。两座墓碑在夕阳下静静立着,金色的光芒将它们笼罩,温暖而祥和。
那一刻,怀夙忽然明白了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林夙,朕来陪你了。”
那不是告别。
是重逢。
永昌二十一年春,新帝怀夙改元“承平”,开启新政。
朝局逐渐稳定,天下承平。但皇宫深处,一些隐秘的流言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先帝驾崩那日,有人在皇陵看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着龙袍,一着太监服,相视而笑,随后化作青烟散去。
有人说,每年十月初七,林夙忌日,皇陵深处都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像是有人在低语:“七年矣……人长绝……”
还有人说,新帝登基后,曾秘密下令修纂一部《内廷秘录》,其中详细记录了景琰帝与林夙的过往。但这部秘录完成后就被封存,无人得见。
更诡异的是,守陵人发现,景琰帝地宫门口的石缝里,每年春天都会长出几株野梅。梅花开得极艳,红得像血,像极了那幅画上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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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帝怀夙,自登基后,每年十月初七都会独自前往皇陵,在两座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敢问。
只是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越来越像先帝了——一样的勤政,一样的孤僻,一样的……眼里藏着化不开的寂寞。
承平三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怀夙再次来到皇陵。
两座墓碑已被积雪覆盖,像戴上了白帽。怀夙拂去碑上的雪,露出下面冰冷的石头。
“父皇,林公公,”他轻声说,“又下雪了。”
风卷起雪花,在空中飞舞。怀夙站在雪中,看着远方。江山万里,银装素裹,美得令人窒息。
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这江山再美,若无人同赏,也不过是一片荒芜。”
那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陛下,”身后传来高公公苍老的声音,“该回宫了。”
怀夙没有回头,只是问:“高公公,你说……父皇和林公公,在另一个世界,会幸福吗?”
高公公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老奴不知。但老奴知道……先帝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怀夙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他的脚印。两座墓碑在风雪中静立,像在守护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爱与权力、牺牲与成全、孤独与重逢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将随着这场雪,被永远埋藏。
直到下一个春天。
直到梅花再开。
直到……有人再次翻开那本尘封的《内廷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