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大明官员投敌名单里,有几个你们山西的老熟人。”
他指了指案上的那份名单——三十七个名字,山西官员占了九个。太原知府、平阳守备,还有蔡懋德的某位故吏。
“告诉蔡大人,合作愉快的话,这些人就当不存在。”
钱谷浑身一哆嗦。
这是添头?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蔡懋德脖子上。
钱谷走到帐帘处,转身欲去,脚步在帘口停了三息。
他想回头再说一句——比如‘大人可能不会同意’之类的场面话。
但那背影的冷意已经让他的舌头硬了。
他没有转身。
身后又传来朱盐亭轻飘飘的声音。
“对了。”
钱谷脚步一顿。
朱盐亭用最随意的语气,说着最瘆人的话。
“今日午时,尤勇从石门沟派快马送回捷报。”
“蔡大人派去太谷的那五百骑官军,没了。”
“你回去路过太谷,顺便跟石敢当传个话。”
“尸体让他收殓一下。”
“丧葬费我出,就当我给蔡大人赔的折损。”
钱谷脚下一绊,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原以为那五百精骑还在路上。
结果呢?
早被眼前这头恶狼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先递刀。
再给枣。
最后把五百条人命摆上桌。
这不是谈判。
这是逼蔡懋德签字画押的催命符。
钱谷踉跄着爬上马背,逃命似的冲进风雪。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帐内,烛火摇晃。
那个模糊的身影还坐在案后,正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那种黑色食物。
钱谷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那人吃的不是糖。
是银子,是军队,是官场把柄,是这个烂透了的明末世道。
……
太谷,清漳河旁。
风雪呼啸。
老陈紧紧抱着那根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七十五毫米迫击炮管,跑得肺都快炸开。
他身后,两个匠人死死护着座钣和高低机组件。
“小心!”
“别磕着击针底座!”
“那玩意儿比你们脑袋值钱!”
老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熬得通红。
“快!”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
“东家说了,只给七天!”
现在,是第六天零十一个时辰。
还剩最后半个时辰。
那根由弹簧钢、水力镗床、合金刀头和一群明末匠人熬命造出来的滑膛铁管子,被十几双冻裂的手一点点抬上雪坡。
炮管在风雪里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老陈抱得死紧,像在护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孩——这是弹簧钢、水力镗床、合金刀头和一群明末匠人熬命造出来的东西。
它还没有怒吼过。
但整个明末,仿佛已经听见了炮弹滑落管底、击针撞击的清脆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