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本弹道学手册翻到第三章,抽出来递给小铁。
“从第三章抄到第七章,抄三遍。”
小铁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就傻了。
满纸都是他没见过的符号和图表,曲线在方格纸上弯来弯去,旁边标注的文字有一半是他认识的汉字,另一半是完全陌生的数字和字母。
“东……东家,这里面的字有些我不认识。”
“不认识的问尤清漪,她认字比你多。”
小铁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啊?让那位夫……那位将军教我?”
“她不是将军,她是参谋长。快抄。”
朱盐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转身回到镗床旁继续盯老匠头操作。
第三天中午,最后一把镗刀装上了镗床。
老匠头把前两天总结出来的所有经验全部用上,进刀角度矫正,冷却水每三寸一浇,铅坠测具随时检测,右手力度刻意收了两分。
铁屑从刀刃两侧卷出来,银亮的细丝一圈一圈落在地上,整个工坊里只剩下嗤嗤的切削声和老匠头粗重的呼吸。
小主,
朱盐亭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三阶猛禽视觉在休眠状态下残存的感知力集中在炮管内壁上,他能隐约看到切削面的光泽变化。
“慢一点,这一段有个硬节。”
老匠头立刻减速,镗刀平稳地滑过那个细微的硬点,没有崩刃。
日头从东窗爬到西窗,又从西窗沉下去,工坊里的火把被学徒点亮的时候,老匠头把镗刀从炮管里退了出来。
他拿起铅坠测具伸进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用一根裹了细布的铜棒从管口捅到管尾,抽出来对着火光看布面。
布面上均匀地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没有刮痕,没有凸起。
老匠头把铜棒放下,双手撑着镗床边缘,肩膀在发抖。
“东家。”
“嗯。”
“这根管子,能用。”
朱盐亭走过去,自己也伸手摸了一遍内壁。
指腹滑过管壁,像摸一面冰冷的镜子,光滑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装炮。”
老匠头带着学徒们连夜把这根合格炮管装上炮架,填好炮闩,装好击发装置。
第二十八天的清晨,太谷兵工厂后面的试炮场上,那门76毫米野战炮被四个匠人推到了预设位置。
三百步外竖着五面木靶,每面靶子用石灰画了圈。
朱盐亭把射表上对应三百步距离的仰角数据报给小铁。
小铁手抖得厉害,但读数清晰。
“仰角十七度,装药三两二钱。”
老匠头亲自装填,亲自校准,退到拉绳末端,看了朱盐亭一眼。
朱盐亭点头。
“放。”
老匠头拽下拉绳。
轰的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炮架往后滑了半步被挡木卡住。
三百步外,第二面木靶从中间炸成碎片,木屑飞出丈远。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五发炮弹,四发落在靶区范围内,其中两发直接命中靶面。
唯一偏出去的那一发,也只偏了不到两丈。
最远射程测试,炮口仰角拉到四十五度,炮弹飞出去后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落点在三里开外的荒坡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老匠头站在炮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下坐。
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他娘的才叫炮。”
他抬起满是烟灰的脸,泪水冲出两道白印。
“红夷大炮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