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好,有人去扶老匠头,被老头子一巴掌拍开。
“别扶我,让我跪会儿,我跪的是这门炮,不是跪你们。”
朱盐亭没参与庆祝,他走到试炮场边缘,掏出最后一块压缩口粮啃了一口。
小铁捧着那本抄了三遍的弹道学手册跑过来,满脸通红。
“东家,我抄完了,第五章那个修正公式我问了尤参谋长三遍才弄明白,她说我笨得像头驴。”
朱盐亭看了一眼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本。
“从今天起你不用打铁了,你的活是算弹道。”
小铁愣了。
“我把炮兵营的人交给你训,射表怎么用你教他们,每门炮配一个算手,仰角装药量全部照表来,不许凭感觉。”
小铁把草纸本攥在胸口,嘴唇哆嗦了两下。
“东家,我能行吗?”
“行不行打两轮就知道了。”
朱盐亭把口粮咽下去,转身走回工坊。
月产能的问题还是横在面前,一把镗刀的寿命是五十次标准镗削,三把加起来一百五十次,按照目前的良品率和废品率计算,两个月内满打满算能出五门合格野战炮。
五门。
刘宗敏有六门红夷大炮,多尔衮有几百门。
五门不够。
但五门是起点。
朱盐亭走到工坊门口停住脚步,因为铁猴的身影忽然从院墙外闪了进来。
铁猴的靴子上沾满了冻泥和马粪,显然是长途急行军后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赶来了。
他走到朱盐亭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过去。
“张家口方向。”
朱盐亭展开纸条,上面是幽灵卫暗哨用炭笔写的潦草字迹。
六家晋商举族北迁,车队绵延十余里,携金银细软无数,方向直指关外蒙古草原。
朱盐亭把纸条捏在手里,看着上面那个“六家”两个字。
范永斗跑了也就算了,剩下的也要跑。
他们要去投多尔衮。
带着大明的金银,带着关内的商路地图,带着所有跟建奴做生意积攒下来的人脉和情报,去给满清当带路党。
朱盐亭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咬了咬后槽牙。
“车队走到哪了?”
铁猴答得简短。
“三天前过宣府,正在往独石口方向走,再有五天就出关。”
五天。
朱盐亭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还在欢呼的匠人们,又看向铁猴平静的眼睛。
“回去告诉尤清漪,让她把赵铁山的两千骑兵集结起来。”
铁猴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朱盐亭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压缩口粮,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再带一句话。”
“六家晋商带着大明的血往关外跑,这笔钱我要是不截下来,多尔衮的军费就够他打三年。”
铁猴消失在院墙外的阴影里。
朱盐亭站在工坊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上的铁条。
五门野战炮,两个月量产。
六家晋商,五天出关。
两万张嘴的军饷,四个月见底。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年终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