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扣紧头盔下颚的系带,战马的鼻息在寒夜中喷出两团白雾。

大同南门吊桥放下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桑干河谷的风夹着冰碴子刮过铁甲缝隙,冷得像刀子在骨头上剐。

五百骑兵团第一梯队排成三列纵队,马蹄踏在冻土上咔咔作响。

赵铁山扭头看了一眼城头那盏永不熄灭的风灯,想起朱盐亭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别贴着脸看,盯住影子就够了。”

他拽紧缰绳催马疾驰,身后五百骑兵跟着压低身形冲进夜色。

骑兵团跑了三十里,天色从墨黑变成灰蓝色,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人影。

最先遇到的是一家四口,男人背着破被褥,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走不动路。

斥候什长石敢当勒马横在他们面前。

“哪来的?”

那男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磕头。

“大爷饶命,小的是永济县的,逃荒来的。”

石敢当用马鞭尖挑起他的下巴。

“永济县怎么了?”

男人嗓子发颤。

“闯贼来了,黄旗打得老高,马蹄声三里外都能听见,县城开了门放粮,不走的都得跟着闯王走。”

赵铁山听完这话策马上前,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口粮扔给那男人。

“往北走,走到大同,找城门口的军爷说是赵铁山让你去的,能活。”

那男人抱着口粮哭出声来,赵铁山没再多看,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又跑了二十里,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北逃,官道两侧的土坡上零星散布着歇脚的人群,像是被大风刮落的枯叶粘在墙根。

有个老人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气,看见骑兵队伍经过,扯着嗓子喊。

“当官的,前头打起来了,别往南去了!”

赵铁山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走到老人面前。

“打起来了?谁跟谁打?”

老人抹了把脸上的灰。

“永济城外,闯军跟蒲州来的官兵撞上了,闯军人多势众,官兵跑了一半,剩下的全让砍了。”

赵铁山蹲下身子。

“你亲眼看见的?”

老人咳嗽两声。

“我孙子看见的,他在城外捡柴火,看见闯军骑马的将领穿着铁甲,刀上还滴着血,追着败兵一直砍出去三里地。”

赵铁山站起身拍了拍老人肩膀,转身对石敢当低声交代。

“让弟兄们散开,呈扇形往南推,见到烟尘立刻回报。”

石敢当抱拳领命带着斥候分成五路散开,赵铁山自己登上路边最高的土丘,从怀里掏出朱盐亭配发的望远镜。

这玩意儿他第一次用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眼珠子戳瞎,现在已经能单手调焦距了。

他举起望远镜扫向南方,地平线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灰黄色的烟尘带,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烟尘范围从东到西绵延数里,看不清具体多少人马。

赵铁山盯着那片烟尘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烟尘带的东侧边缘有几股更细的尘线在朝偏北方向延伸,那是散出去的斥候骑兵。

闯军在放哨,而且放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