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闯王的沉默

刘芳亮跪在帐中央地毯上的时候,膝盖没能撑住,身子往前栽了半下才用手掌撑住地面。

连续骑行一夜加半天,枣红马跑死在路边他连回头都没回头,换了张能的马又跑,跑到腿根磨烂了才追上大营。

“闯王,先锋营,全没了。”

帐内坐着四个人。

左侧刘宗敏半靠在交椅上,伤臂缠着布带,右手搭在刀柄上没松开过。

右侧李岩穿文士长袍坐得笔直,折扇合着搁在膝头。

宋献策站在李自成身后,两只手背在腰间,拇指来回搓着掌心的茧。

李自成正在吃饭。

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饼子,从河南打到山西都是这个,碗沿上缺了一块口子,用了少说三年。

碗里的粥凉透了,饼子上被筷尖夹出的两道印子都干了,他才把筷子搁到碗沿上,那半块饼子从头到尾没送进嘴。

“你慢说。”

刘宗敏在交椅上换了个坐姿,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截。

他跟着李自成从商洛山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见过闯王用这种声调说话。

越平,事越大。

刘芳亮额头贴着地毯开始说。

他尽量把细节讲清楚,但讲出来的东西支离破碎。

从进谷到枪响只隔了几口呼吸的工夫,他的全部记忆集中在拨马就跑这件事上,谷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枪从哪个方向打来,打了几轮,他说不出个完整的数。

“枪声像什么?”李自成问。

“不是鸟铳。”刘芳亮把脑袋从地毯上抬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抖,他自己没察觉。

“鸟铳打一枪得装半天,他们的枪一排打完另一排接上,中间不停,三排轮着来,人在谷道里挤着跑不开,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也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等。”

“等什么?”

“等死。”

李自成没接这两个字,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你跑了多远才脱离?”

刘芳亮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低。

“臣,还没进谷。”

交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刘宗敏整个人坐直了。

“芳亮,你三千弟兄扔谷里,自己没进去就……”

“宗敏。”

李自成只喊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