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车分开,老营兵顶到前面,人与人隔十步,木板别扎堆。”

观察兵伏在测距桩后,泥水糊住半边脸,报数时眼睛仍盯着闯军阵线。

第一波留下的烟尘还浮在壕沟上方,第二波已经在鼓声里铺开,盾车,湿棉被,竹排和拆下来的营帐木杆被拖到最前,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拉成一张宽而薄的网,沿着荒地缓慢往北推。

“他们学会散兵线了。”

尤清漪把火力板上的红旗往两侧移开,炭笔停在七十六毫米炮位上。

“开花弹打这种队形,落点空耗会变多,迫击炮也不能再照人堆盖。”

朱盐亭接过她递来的望远镜,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被炮炸过一次,猪都会绕坑走。”

“迫击炮怎么打?”

“盯旗,盯盾车,盯发号施令的人。”

“野战炮呢?”

“继续躺着,散着走的肉不好吃,进沟才算上菜。”

十八门迫击炮换了打法,炮弹不再追着零散步卒落,只找旗号和盾车,偶尔有闯军军官从木板后探出身子,下一息便被破片掀翻,附近的人立刻趴伏,空出的地面也没人敢补。

炮长啐掉嘴里的泥。

“这仗打得憋手。”

装填手抱着炮弹问道。

“要不要往人多的地方修半格?”

“修什么修,朱大人让你拔旗,不是让你拿炮弹犁地。”

六门野战炮始终没有动静,炮管上盖着湿麻布,老匠头蹲在炮尾旁,手指离炮闩只差半寸。

“朱大人,给一发也行,俺也去打辆盾车。”

电台里传来朱盐亭的回话。

“盾车值几个钱?”

老匠头咂了咂嘴。

“十几条命。”

“那就让迫击炮收,咱们这六根铁管子,留着给李自成算总账。”

炮手们低头憋笑,老匠头瞪了一圈,最后把手缩回袖子。

土丘上,李自成看着第二波越走越近,脸上的阴云散开少许。

刘芳亮扶着刀柄,朝前方努了努嘴。

“散开就有用,他的重炮没响,那些小炮也杀不透。”

宋献策翻开花名册,算盘珠重新在指间走动。

“能到壕沟边,后面便能递板,第一层铁网未必守得住。”

李岩始终没开口,手指压着那张人命价目表,纸角已被汗水泡软,“第一道沟五千人”几个字还留着墨痕。

李自成侧头看他。

“还信朱盐亭那张纸?”

“刚才死的人,比纸上写得更多。”

刘芳亮脸色沉下去。

“李先生怕了,就回后营数粮。”

李岩抬头看他,眼底尽是熬出来的倦色。

“我怕粮没了,人也没了,到头来连回头路都找不着。”

李自成抬手截住争执,望远镜重新对准壕沟。

“到沟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