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书桌前,糖盐水放在手边已经凉了,笔搁在架上,面前摊着半张空白宣纸。
朱盐亭盯着桌上那张纸,手指搭在笔杆上没动。
多尔衮和豪格。
皇太极活着的时候,这两拨人还能装出一团和气。
等皇太极死了——
谁上位?
朱盐亭把笔搁下,端起凉透的糖盐水喝了一口。
尤清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一个人对着一张空白宣纸发呆的样子。
“又不睡?”
“睡不着。”
尤清漪走到桌边,伸手把那碗凉透的糖盐水端走。
“铁猴那边有消息?”
“有。还有两天半到接应点。”
“人呢?还剩几个?”
“七个。死了一个,废了一个半。”
尤清漪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再问“死的是谁”——桌角那张压着铜镇纸的纸上写着名字。
她把碗放到托盘上,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朱盐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了点什么,像刀口上泛出来的光。
尤清漪回头。
“铁猴截到了一段清军内部通讯。多尔衮和豪格两派的人在前线吵架,全明文,录了一炷香。”
尤清漪的脚步停住了。
“能确认真假?”
“铁猴在清军营盘外面趴了四个时辰,被动接收,对方不知道被人听见了。假不了。”
尤清漪转过身,视线落在朱盐亭脸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
这个男人在笑。
“一条命换回来一个辽东总督。”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外加一颗埋进满清棺材板里的钉子。”
尤清漪捏着那张纸站了两息,没回头。
“一条命,换一颗钉子。”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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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得真清楚。”
朱盐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觉得不值?”
“我没说。”尤清漪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那个叫陈七的人,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能换这么大一颗钉子。”
朱盐亭没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尤清漪收回视线,把手里那张纸捏紧了一点。
“这东西往哪用?”
“先存着。”朱盐亭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两行字,折好递过去,“给黑水传一道口令——宣府接应点收到电台后,不准任何人碰侧键,原样封存送回来。”
尤清漪接过纸。
朱盐亭靠回椅背,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皇太极今年多大了?”
尤清漪想了想,“五十出头。”
“五十多的人,天天操心打仗的事,能活多久?”
语气很淡,像在算一笔账,“三年?五年?”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朱盐亭手指点了点桌面,“万一他哪天突然死了,多尔衮和豪格这两拨人,谁上位?”
尤清漪沉默了两息。
她听懂了。
“所以你手里这段录音——”
“能证明多尔衮的人在前线公然对抗皇太极的旨意。”朱盐亭接过话头,“等那一天到了,这东西就是引信。”
尤清漪捏着那张纸站了两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糖水我重新热一碗,你等着。”
门帘落下。
朱盐亭一个人坐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