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郑三俊没有回头再看那六门炮。

不用看了。

管径约三寸,炮身长七尺余,带轮架可快速转移。

这三条信息够了。

兵部账册里没有这种东西。

大明两京十三省,没有哪个工部局或军器局造得出这种东西。

甚至红夷人手里,他也没听说有这个尺寸的野战快炮。

可它就摆在那里,六门,一字排开,炮口擦得锃亮,不是摆设。

郑三俊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些。

射速慢得像生手的步营,半空的粮仓,缺员的城墙哨位,欠饷两月的叫苦。

再想想昨天进城时,城头每隔三十步一个垛口里架着的铁管子。

以及尤勇那五百人端枪站岗时的姿态,松而不散,枪口永远朝着来人的方向。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郑三俊忽然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些破绽,一个比一个像故意露出来的。

粮仓空?城里三处仓他只看了一处,另外两处也可能是空的,也可能塞得满当当。

兵少?校场只拉了八百人,剩下的或许在养伤,或许根本不存在。

射速慢?也许这火铳本就如此笨重,也许那两步装填是做给他看的。

哪种是真的?

郑三俊不知道。

但那六门炮不会说谎。

炮管的金属光泽是真的,铁轮轴心的精钢铆钉是真的,管壁上那层车削过的精密纹路也是真的。

这六门炮摆在那里,就是朱盐亭递给他的一句话:

我确实穷,确实兵少,确实调不动。

但你动我试试。

郑三俊走进驿馆院子,关上了门。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写了三行,又划掉。

再写两行,又划掉。

第三次提笔时他停住了,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周延儒给他的四句话浮上心头: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粮仓看了,空的。

将领见了一个尤勇,那股劲头比京营十个总兵捆一块都压人。

炮厂没让进。

军心可分?

郑三俊把笔搁回砚台边,闭上了眼。

今天那八百步兵在校场上操练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高台上的钦差,连好奇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只看一个方向。

朱盐亭站着的那个方向。

军心可分。

这四个字,在郑三俊脑子里碎成了渣。

他把那张写废的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从行李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走之前周延儒塞给他的五十两金叶子。

活动经费。

郑三俊把金叶子数了数,五十两,够买通一两个中低级军官的嘴。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压回箱底。

不急。

先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