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匹,全是这副烂样?”

义州卫西门外,披着旧棉甲的守卒拿鞭梢挑起马嘴,缺了半颗牙的黄马喷出一团白气,唾沫全甩在他袖口上。

巴图赶紧弯腰赔笑,蒙古话说得又快又碎。

“好马轮不到我,差马也得吃草,一家七口等着盐呢。”

守卒抹掉袖口的马涎,又去翻他腰间的皮袋,里面只有几块奶疙瘩,半包发黑的炒米,还有三十多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路引。”

巴图递上一块喀喇沁部的旧木牌。

木牌边角磨损严重,背面烙着马市牙行的印记,印记是真的,持牌人去年冬天就埋在独石口外了。

守卒翻看两遍,鞭子指向马群末尾。

“那匹青骟马留下。”

“军爷,那是我家最好的马。”

“再说一句,二十七匹都留下。”

巴图嘴唇动了动,伸手扯住青骟马的缰绳,将它从马群里牵出来,脸上的肉疼根本不需要装。

这匹马腿上长了脓疮,走快一点就跛,最多值三两银子。

守卒觉得自己赚了。

巴图也觉得自己赚了。

一匹快烂掉的马换一条路,这买卖放在草原上,祖宗都挑不出毛病。

木栅挪开半尺,二十六匹劣马挤进城门。

巴图没有回头。

义州卫早已落进清军手里,这里扼住辽西通往盛京的商路,进出客商要过三遍盘查,连卖羊皮的老汉都得把靴底掀开。

过了义州,东面便是盛京控制的地界。

铁猴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话。

进去,扎根,找能碰到皇太极身边的人。

巴图用了三个月。

两名牛录章京的马,他送过。

盛京药材铺七车鹿茸,他运过。

赚来的银子劈成两半,牙行吃一口,沿途守卒吃一口。

第四趟了。

守门的人已经记住了他那张被风吹裂的黑脸,却没有谁记得他叫什么。

进城后,巴图牵着马群沿土墙走了半圈,在牲口市最偏的位置交了两枚铜钱,将马赶进木栏。

巴图把草料袋挂上木桩,挑出十二匹马重新系紧缰绳。

绳结朝左。

若有人碰过,结口会朝右翻。

忙完这些,他背着空褡裢离开牲口市,先去盐铺买了半斤粗盐,又绕到铁匠铺问了一口锅的价。

两件事都干完,天色已经擦黑。

身后没人跟着。

破酒馆开在城南驿道边,门板上缺了巴掌大的一块,风从洞里钻进去,桌边喝酒的人个个缩着脖子。

巴图推门进屋环视一圈。

靠墙坐着五个押车兵,另一侧是两名卖皮货的汉人。

“酒,半壶。”

酒保抬起脑袋。

“吃什么?”

“不要肉,来碟咸豆。”

半壶烧酒端上桌,巴图用两个手指夹起酒碗,第一口全倒在地上,第二口只沾了沾嘴唇。

角落里传来一句蒙古话。

“喀喇沁人祭酒,只倒半碗?”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羊皮帽压在额头上,身前已经空了两只酒壶,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棕色药渍。

巴图嚼着咸豆,没有转身。

“剩下半碗留给买马的人。”

“烂马也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