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瑞抱着两只铜筒离开午门后,皇极殿重新关门。
龙椅已经封进西库,御阶前留下十二张松木军案,桌面全被兵籍与账册占满。
尤清漪从第三张案后抽出一册旧档,纸边沾着户部地库的黑灰。
“十二张案都编号了?”
“编了,前三张管军,中间四张管粮,后五张留给六部。”
朱盐亭翻开第一册,里面夹着两份相隔十日却内容相同的宣府军报。
“第一案往前搬。”
“嫌远?”
“军报放这里,谁敢拿修宫墙的折子压在上面,我让他去城墙底下住。”
两名参谋兵抬起军案,向御阶方向挪了五步。
尤清漪把一份崇祯十六年的内阁旧档摊开。
“这份告急军报走了十天。”
“路上十天?”
“内阁票拟六天,司礼监等批四天。”
“援军呢?”
“没发出去,清军已经抢完回关外了。”
朱盐亭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扔进旁边的废纸筐。
“以后军情不进旧流程。”
“全送你这里?”
“我没兴趣替崇祯再死一次。”
他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将承办、复核、签发三栏写在纸头。
“民政公文由承办官拟办,部堂复核,两边都要署名画押。”
“军情急件送第一案,我签发。粮饷交第四案,尤大总管签。”
尤清漪把账册合上。
“我什么时候成大总管了?”
“户部七千多万两都在你手里,你说呢?”
她抽走那张新规,在第四案的账册下压好。
“日常民政怎么办?”
“先按这个规矩走,洪承畴到了交给他。”
“你不怕他把六部全塞满自己人?”
“怕。”
朱盐亭又写下一行。
“所以官员任用名单由他拟,你复核,我盖印,三个人各留一份。”
“谁的账对不上?”
“先停职,再查家。”
“查出银子呢?”
“银子回库,人去挖矿。”
尤清漪将三联公文纸分开,分别压在第一案、第四案和第八案。
“这才像规矩。”
“旧规矩也不少。”
朱盐亭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二,内阁拟拨银修补皇极门琉璃瓦,十七日后北京失守。
“瓦修了吗?”
“银子批了,工匠没来。”
“银子呢?”
“经手的人说被大顺抢了。”
“哪个经手的?”
“今天在名单里。”
尤清漪抽出一张花名册,在其中一处折了角。
“先让他干活。”
巳时刚过,殿外传来甲片与台阶相碰的动静。
六部还能找到的堂司官与书吏被分成三队带进皇极殿,各自抱着从衙门抢出的旧册。
走在前面的是户部云南司主事卢正言,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曹怀章,后面还跟着工部与通政司的承办官。
七十多人跨进殿门,先找龙椅,随后才看见御阶下的十二张军案。
鲍参将抬起刀鞘,敲了敲门槛。
“别找了,椅子封库了。”
卢正言弯腰拱手。
“下官拜见朱将军。”
“站着。”
后排几个人已经屈膝,听到这两个字,只能扶着前面同僚重新起身。
朱盐亭将一摞灰布短褂推到案边。
“补服脱下来,登记封存。”
卢正言捏住胸前的锦鸡补子。
“将军,官服乃朝廷所授,若无诏令便脱,恐怕不合规制。”
“没让你烧。”
朱盐亭掀开一只空木箱。
“写姓名,放进去。差事办完,想穿便穿。”
“那这些短褂……”
“出城干活穿的。”
尤清漪拿起一件灰褂抖开,直接扔给卢正言。
“查田要下地,锦鸡沾了牛粪,洗起来费水。”
“下官领命。”
第一件官袍放进木箱,其余人也跟着解衣登记。
鲍参将带人在旁边核对姓名,没有催促,谁想把袖中东西带走,刀鞘便伸过去拦一下。
半炷香后,七十多名官吏换成灰衣,殿内再也分不出谁是三品,谁是七品。
朱盐亭抬起第一份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