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那他凭什么占北京?”
“他说军政厅管得住。”
李自成把眼睛闭上。
“这话倒像个疯子。”
牛金星没有笑,外面的雨停了,冷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吹得破庙门板轻轻晃动。
李自成握着那半截红薯的手指逐渐松开,胸口起伏了几次便再没有动静。
牛金星等了片刻,伸手摸向他的鼻息,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碰下去。
跟了李自成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装死,唯独这一刻他不愿确认。
可李自成的手还抓着那半截生红薯,指缝里卡着泥,嘴角留着一点没有咽下去的水,那个曾经在军帐里发号施令的人已经再也不会睁眼了。
牛金星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残墙,直到天色发白也没有离开。
破庙外的山路上几名挑担的村民经过,有人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头死了个人。”
“埋了吧。”
其中一人把扁担放下凑近了看。
“谁家的?”
“不知道。”
小主,
“那还埋什么?”
“总不能让野狗叼走。”
村民把他拖到庙后土坡,用两块门板抬过去连名字也没问,牛金星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便停下来。
他看着李自成被草席裹住,又看了看那座塌掉的破庙,最后蹲下去从李自成手里掰走那半截红薯。
红薯已经被捏碎,他没有吃,只把碎块埋在土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吴三桂住在一座江边府邸里,门前挂着南明的旧匾院中却没有关宁铁骑的马声。
五千边军被拆成了四支,一支交给淮西总兵,一支编入江防,一支被发往湖南剿匪,剩下的人领了三个月欠饷带着家眷分散安置。
吴三桂原本想保住一支亲军,南京派来的巡抚只给了他一纸调令。
兵权归营,老将军安心养病。
吴三桂坐在廊下,手中捏着那纸调令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院中有个年轻门客端来茶水。
“王爷,江防总督请您明日赴宴。”
吴三桂坐在廊下没有抬头。
“他请我做什么?”
“听说要商议水师编制。”
吴三桂将调令折成四折塞进袖中。
“我有水师吗?”
门客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从山海关撤走以后,他一直在等朱盐亭给出活路,可朱盐亭给他的活路很简单,交出关宁铁骑保住自己的命再把人交给鲍参将接管。
他当时觉得这叫权宜,如今看来权宜已经变成了结局。
江风吹过水面传来远处商船摇橹的声音,吴三桂抬头看着江面想起一片石的炮声,也想起那张写着炮响即南撤的纸条。
那一天他选了撤,多尔衮败了,李自成散了,北京换了主人,只有他还活着,活到最后却连一队能听自己号令的亲兵都没有。
门客小心开口。
“王爷,明日宴席您要穿什么官服?”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
“随便。”
“总得有个规矩。”
吴三桂起身回屋。
“规矩已经有人替我定了。”
他说完便将那张调令丢进火盆,纸边烧卷火光照着他半白的鬓角,那名门客站在门口不敢再问。
关外的冬天也在此刻收紧。
盛京城外八旗营盘缩掉了七成,过去连成一片的帐篷只剩零星几座,营门外堆着拆下来的木桩,马厩里空了一半。
互市断了,盐、布匹、铁和粮食等所有能从辽东商路进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一名白甲兵蹲在汉人商队前面把腰牌放到泥地上。
“十斤杂粮,换这柄刀。”
商队掌柜捏着刀柄看了看,刀尖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
“刀口崩了三处。”
“还能用。”
掌柜把刀丢回泥地上。
“刀还能用,你的腰牌不能当钱。”
白甲兵咬着牙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银扣。
“再加这个。”
掌柜把银扣接过去用牙咬了咬,随后从麻袋里舀出六斤高粱。
“六斤。”
“十斤。”
掌柜把粮袋口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