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刀值三斤,银扣值三斤。”
白甲兵盯着粮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最后还是把东西推了过去。
掌柜将粮食倒进他的布袋,嘴里还在嘟囔。
“以前你们拿马刀收货,现在知道什么叫现银了?”
白甲兵把刀收回腰间,提着粮袋转身离开。
营墙后面曾经负责发号施令的旗主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份军册。
册上登记的马匹少了四百六十七匹,甲兵少了八百二十一人,粮仓只剩十一日口粮。
他把军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辽阳方面的讨伐诏,也写着盛京方面的绍武年号。
两个印都在争正统,两边的兵却都在为一口粮食讨价还价。
南京秦淮河依旧灯火通明,台上唱着戏文里的还我河山,台下坐着一群穿锦袍的士大夫。
唱到忠臣披甲出征时满堂叫好,酒杯碰得叮当响。
“江北若失,国事危矣。”
有人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人给他斟满。
“兄台说得好,再饮一杯。”
“自然。”
窗外传来女子唱腔,水袖从画舫二层垂下正好遮住了河面上漂来的几只破木盆,木盆里装着逃难百姓的衣物。
船夫撑篙经过,见画舫挡路低声骂了句,没敢骂第二声。
台上的戏唱到北军南下,台下的人拍桌叫好,没有人提济南已经换了旗,没有人提德州粮船改走北岸,也没有人提淮安军营里死掉的高杰。
他们举杯谈山河,桌下踩着的却是江北送来的败报。
北京军政厅内,洪承畴批完最后一卷北方水利总纲,案头摆着的三盏蜡烛第一盏已经烧到底,第二盏只剩半截。
他从永定河上游的堤坝修筑批到山东运河的闸口改造,页脚写满了数字,哪一县征调多少民夫,哪一段河堤需要多少石料,哪一处水闸必须留泄洪口,全都列在同一卷册上。
最后一页落款处朱盐亭已经盖了红印,洪承畴拿起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秋汛前完工。
小主,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几名旧同僚的骂声。
“降贼之臣,也配主持水利!”
“洪承畴,你还有脸活着!”
“前朝待你不薄,你却替新主卖命!”
洪承畴没有抬头,军吏站在门边手扶刀柄。
“要不要赶走?”
“不必。”
洪承畴把笔搁回砚台。
“他们骂得有力气,说明今晚没饿着。”
军吏愣了一下。
“可他们一直骂。”
“让他们骂。”
他翻过那卷水利总纲确认最后一页没有漏项,随后拿起烛剪将灯芯剪短,火苗跟着晃了晃。
洪承畴伸出两指捻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屋里只剩窗外的雪色。
同一夜,太谷基地地下兵工厂,朱盐亭站在蒸汽机旁袖口卷到手肘脚下铺着厚铁板。
老匠头守在车床边,头发被炉烟染成灰色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蒸汽阀门打开,齿轮咬合皮带绷紧,车床主轴开始转动,一根粗钢坯固定在卡盘中,刀头向前推进,金属表面被削出连续细纹,火星落在铁屑上像一把撒开的红砂。
“停半格。”
老匠头喊了一声,石敢当立刻扳动进给杆,刀头退开钢坯仍在转动。
老匠头把卡尺贴上去量了外径又量内壁。
“再来。”
蒸汽机继续运转。
朱盐亭盯着那根钢管,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新数据,标准管壁误差零点四毫米。
老匠头看完读数,手里的卡尺掉在了地上。
“合格。”
石敢当从旁边凑过来。
“真合格?”
“你问三遍,它也还是合格。”
老匠头抓起钢管对着炉火看了半天,最后抬手拍了拍朱盐亭的肩膀。
“以后炮管和枪管还有蒸汽缸都能照这个做。”
朱盐亭把钢管接到手里,钢管温度还高,隔着布手套也能感到热气。
过去太谷兵工司靠匠人手艺,一根枪管要反复锻打、靠目测校直、再用铅弹试射,现在第一台蒸汽车床已经切出了合格的无缝钢管,这意味着火器生产终于从老师傅的手艺活跨进了标准化的门槛。
老匠头盯着车床忽然咧嘴笑了。
“那些说鸟铳也配叫枪的人,往后得改口了。”
朱盐亭把钢管放到检验台上。
“让他们慢慢学。”
地面上天津大沽口传来一声沉重的铁响,太谷基地最新制造的千吨级内河浅水重炮艇船底压过滑道缓慢进入水面。
船身披着黑色装甲板,吃水不到两丈,舰桥低矮,甲板上固定着两座炮塔,其中一门重炮完成校准,炮口转动越过灰白色河口指向南方运河的咽喉。
沿岸军吏抬头看着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没人说话,远处潮水拍在新铆接的铁甲上发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