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景琰抱着那本书,蜷在窗下的软榻上,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次他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是他刚把林夙调到身边不久。那时东宫处境艰难,处处是眼线,步步是陷阱。某日他的膳食里被人下了毒,林夙不知怎么察觉了,抢在他动筷前试了菜,当场吐血倒地。
景琰永远记得那一幕——瘦小的少年蜷在地上,嘴角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努力挤出笑容:“殿下……别吃……有毒……”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抱着林夙,手在发抖。
程太医赶来,施针灌药,忙活了半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景琰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林夙醒了,看见他,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你救了孤的命。”景琰说。
林夙摇头:“这是奴婢的本分。”
“为什么?”景琰盯着他,“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也要救孤?”
林夙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殿下……是唯一一个问奴婢本名的人。”
景琰愣住了。
“在这宫里,奴婢是奴才,是阉人,是蝼蚁。”林夙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没有人会把奴婢当人看。只有殿下……您叫了奴婢的名字。”
他看着景琰,眼睛亮晶晶的:“林夙。殿下,奴婢叫林夙。”
那一刻,景琰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夙的额头:“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孤‘景琰’。”
林夙睁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怎么?不敢?”
“不、不是……”林夙结结巴巴,“这不合规矩……”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景琰说,“规矩是人定的,孤说可以,就可以。”
林夙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他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极轻的声音:
“……景琰。”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景琰成了太子,成了皇帝,他们之间隔起了越来越厚的壁垒。君臣之别,尊卑之序,像一道天堑,再也跨不过去。
林夙再也没叫过他的名字。
而他,也再没叫过“阿夙”。
他们成了“陛下”和“臣”,成了“主子”和“奴才”,成了史书上注定要留下复杂一笔的“君臣”。
梦还在继续。
景琰看见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龙袍,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丹陛。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他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林夙站在百官末尾,穿着崭新的蟒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当景琰看过去时,他仿佛有所感应,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林夙笑了,笑容很淡,但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那眼神仿佛在说:殿下,您做到了。
景琰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悲哀。
他们并肩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权力的巅峰。
可从此以后,他坐在龙椅上,他跪在丹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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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能并肩了。
梦境开始破碎。
画面一片片剥落,像褪色的墙皮。景琰看见林夙在御书房陪他批奏折到深夜;看见林夙为了新政与朝臣争得面红耳赤;看见林夙在病中仍强撑着处理东厂事务;看见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林夙跪在地上说“臣遵旨”,背影决绝……
最后,所有画面都汇聚成诏狱里那一幕。
林夙叩首,起身,转身走向黑暗的牢房深处。
他没有回头。
景琰想喊他,想追上去,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踪迹。
“阿夙——!”
他再次惊醒。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景琰坐在榻上,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脸,一片湿润。
又哭了。
自林夙死后,他流的泪比前半生加起来都多。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泪是不是已经流干了,可每到夜里,那些梦境又会把泪水逼出来。
“陛下,”高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准备早朝了。”
“朕知道了。”
景琰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鬓角竟已有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出头,却已苍老得像四十岁的人。
这就是帝王的代价吗?
用一个人的命,换万里江山。
用一生的孤独,换史书上的一个名字。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宫女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动作轻柔而熟练。景琰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布,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龙袍加身,冕旒戴顶。
他又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
早朝之上,百官奏事。江南水患,北狄扰边,科举弊案……一件件国事呈上来,需要他决断。景琰机械地听着,机械地批复,思维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林夙生前常说:“陛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味要当。”
那时他总笑他:“你一个太监,倒懂治国?”
林夙也不恼,只笑着说:“奴婢不懂治国,但懂陛下。陛下心善,总想顾全所有人,可这世上事,难得两全。”
难得两全。
是啊,他既想做个仁君,又想推行新政;既想保全林夙,又想平衡朝局;既想守住情义,又想坐稳江山——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最终,他丢了林夙,新政也半途而废,朝局重回旧轨。
他什么都没守住。
“陛下?陛下?”
礼部尚书王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景琰抬眼:“何事?”
“关于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还请陛下定夺。”
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方敬之拟个名单上来,朕看过再定。”
“是。”
朝会继续。
景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百官,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些人,有的忠,有的奸,有的为名利,有的为抱负,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争夺。
而他和林夙,也不过是这巨大棋局上的两颗棋子。
曾经相依为命,以为能携手破局。
最终却一个身死,一个心死。
“退朝——”
高公公拖长的声音响起。百官跪送,景琰起身,走向后殿。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午后,景琰独自去了东宫。
这里已经空置多年,但每日仍有宫人打扫,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梨花树还在,只是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景琰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
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树下扫地,一片一片,认真得可爱。
“阿夙,”他轻声说,“朕又来看你了。”
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枯叶。
景琰走进书房。书架、书案、笔墨纸砚,一切都保持原样,甚至林夙常坐的那张椅子,还摆在窗边。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窗外的梨树,和树下的石凳。
很多个午后,他坐在这里看书,林夙就站在一旁研墨。偶尔他会抬头,问林夙对某件事的看法,林夙总能给出意想不到的见解。
那时他们多好啊。
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只有纯粹的信任和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