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琰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哀家听说,”太后缓缓开口,“前几日,你流放了一个工部郎中。”
“是。”
“为何?”
“笔误年号,大不敬。”
“就为这个?”太后盯着他,“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景琰抬眼,对上太后的目光:“母后觉得,罚重了?”
“重不重,皇帝自己心里清楚。”太后捻着佛珠,“哀家只是不明白,一个年号笔误,何至于此?那周秉义哀家知道,为人谨慎,从无大错。皇帝此举,就不怕寒了臣子的心?”
“寒心?”景琰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母后,这朝堂上,寒心的事还少吗?儿臣寒心的时候,他们可曾在意过?”
太后一怔。
“儿臣记得永康二十五年,”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二皇子构陷儿臣勾结外敌,证据是一封伪造的密信。满朝文武,有几人站出来为儿臣说句话?哦,对了,有一个,御史台的刘大人,他说‘此事蹊跷,当详查’。结果呢?三日后,他被弹劾收受贿赂,罢官回乡,路上‘意外’坠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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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太后,眼中那片深潭起了微微的涟漪:“那时候,有人在乎寒心不寒心吗?”
太后沉默了。
“后来儿臣登基,”景琰继续说,“想推行新政,减轻赋税,整顿吏治。那些人又是怎么说的?说儿臣‘年少气盛’,‘不谙世事’,说新政‘有违祖制’,‘动摇国本’。他们抱成一团,阳奉阴违,拖的拖,挡的挡,硬生生把新政拖垮了。那时候,他们可曾想过,儿臣也会寒心?”
“皇帝,”太后轻叹,“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景琰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母后,儿臣容了二十年了!从东宫到养心殿,儿臣容了一次又一次,让了一次又一次!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变本加厉的欺辱,是得寸进尺的试探!现在,连一个年号他们都敢写错,明日是不是就敢把朕的玉玺也盖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太后。夜色已经笼罩下来,窗外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
“母后说儿臣罚重了,”他低声说,“可若不重罚,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怕。这朝堂,这江山,需要的是规矩,是敬畏,不是仁德,不是宽容——那些东西,儿臣给过,他们不要。”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皇帝,你变了。”
景琰没有回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太后问,“是从林夙死后?”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来。景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哀家知道,你待他不同。”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他是罪臣之后,入宫为奴,却得了你的信任。你们主仆一场,情分深厚,他去了,你伤心,哀家理解。可是皇帝——”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你是君王。君王之心,当系天下,系万民,不该系于一人之身,更不该……系于一个阉人之身。”
“阉人”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景琰脸上。
他猛地转身,眼中那片深潭终于彻底裂开,露出底下翻涌的、灼人的痛楚和怒意。
“母后,”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东西,“请您……不要这样称呼他。”
太后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琰——那个一向温润隐忍的太子,那个即便登基后也保持着克制礼貌的皇帝,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眼中是血丝,是疯狂,是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是林夙。”景琰一字一句地说,“他有名字。他不是‘阉人’,他是……他是……”
是什么?
是那个在他最孤立无援时,默默站在他身后的人。是那个为他挡过刀、受过刑、背过黑锅的人。是那个在他批奏折到深夜时,会悄悄端来一碗热汤的人。是那个唯一会在他疲惫时,轻声说“殿下,歇会儿吧”的人。
是他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抓住的一点真实,一点温暖。
可现在,连这一点真实,一点温暖,也要被贴上“阉人”的标签,被轻蔑地、随意地践踏。
“皇帝!”太后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清醒一点!他是太监,是奴才!你再怎么看重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为一个奴才至此,喜怒无常,滥施刑罚,惹得朝野非议,百姓侧目——你这是明君所为吗?”
“明君?”景琰笑了,笑声嘶哑,“母后,儿臣从来不想当什么明君。儿臣只想……只想有个人,能真心实意地对儿臣好,不是冲着这身龙袍,不是冲着这个皇位,就是冲着儿臣这个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太后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忽然间,所有准备好的训诫和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先皇后还在世时,曾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景琰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我总怕他太孤独。”
那时她还年轻,不懂什么叫“孤独”。一个皇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怎么会孤独?
现在她懂了。
那是一种坐在最高处,却无人可依的冷。是一种拥有天下,却一无所有的空。
“皇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哀家不是要训斥你。哀家只是……只是担心你。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江山也会不稳。林夙已经去了,你为他平了反,建了衣冠冢,该做的都做了。该放下了。”
“放下?”景琰重复这个词,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母后,您告诉儿臣,怎么放下?”
他走到太后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那片黑沉沉的绝望,看得太后心头一颤。
“儿臣试过。”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儿臣试过不去想他,试过专心政务,试过像从前一样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可是没有用。母后,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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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坐在养心殿,批着奏折,会忽然想起,从前这些折子,都是他先看过,拣重要的呈上来。儿臣上朝时,听着大臣争吵,会忽然想起,从前下朝后,他会在一旁轻声分析,谁和谁是一党,谁的话里有几分真。儿臣夜里睡不着,走到窗前,会想起他说‘御花园的梅花快开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那是一种干涸的、流不出泪的痛。
“母后,他不是奴才。”他抓着太后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是儿臣的……是儿臣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现在他走了,您让儿臣怎么放下?您让儿臣怎么……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看着长大、如今已是天下之主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她面前,诉说着无处可放的痛楚。
她忽然想起,景琰的生母,那位温婉的先皇后,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替我……照顾好景琰。这孩子……太苦了。”
那时她不懂,一个皇子,苦在哪里?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能如何?
她伸出手,想摸摸景琰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是天子,不再是那个会躲在她怀里哭泣的孩子。
“皇帝,”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你是君王。君王……没有资格说‘苦’。你的苦,得自己咽下去。你的江山,得自己扛起来。林夙已经走了,你为他做的,够多了。再多,就是昏聩,就是……就是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景琰松开了手,慢慢站起身。他眼中的疯狂和痛楚,一点点退去,又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母后说得对。”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儿臣是君王。君王……不该有软肋,不该有牵绊,不该有……放不下的人。”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可太后看着,却觉得那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
走出慈宁宫时,夜色已深。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宫道,卷起枯叶,沙沙作响。景琰没有坐轿,也没有让高公公跟着,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另一个孤独的灵魂,紧紧跟随着他,却永远触碰不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深宫的长度,又像在拖延着,不愿回到那座空旷的、没有那个人的养心殿。
太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为一个宦官至此,非明君所为。”
宦官。
阉人。
奴才。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林夙就是这样的身份。一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处置、随意遗忘的奴才。他的忠心是理所应当,他的付出是本分所在,他的死……也不过是少了一个有用的工具。
没有人会去想,那个“奴才”也有名字,叫林夙。也有过去,是书香门第的公子。也有梦想,或许曾想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也有感情,会痛,会怕,会孤独,会……偷偷画一枝梅花,在角落里写上“赠琰”。
只有景琰知道。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改变不了林夙是“宦官”的事实,改变不了朝野上下那些轻蔑的目光,改变不了史书上将来会如何书写——如果史官还敢如实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