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点卯,朱盐亭没碰赵有功的一千二百家丁,只把人排到东侧。
“最后再考。”
赵有功抱刀站在队首,脸上还撑着老军头的架子。
可他身后的家丁撑不住。
西侧八个骑墙派的兵马先验身,跑圈,试枪,排阵,刷下去的领三个月粮钱,合格的当场领新棉甲。
尤勇扛刀在点将台下转了一圈,嗓门放开。
“合格者,棉甲一领,月饷二两,当场发。”
一筐碎银抬上木案,铜钱串子哗啦乱响。
一个旧军小旗捧着银子站了半天,账房皱眉催他。
“愣什么,拿了滚去领甲。”
小旗把钱塞进怀里,转身时鼻头通红。
东侧方阵里,有人偷偷看赵有功。
赵有功骂了一句。
“没见过银子?”
没人接话。
当天夜里,赵有功营里少了四十七个人。
第三天清晨,朱盐亭登上点将台,案上放着整编名册,台下三万旧军缩在寒风里,却没人敢乱动。
赵有功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三百名旧军军官,从把总到百户都有,靴底踩过冻泥,横在校场正中。
“朱防御使,末将斗胆问一句。”
朱盐亭把军令折好,没接茬。
赵有功胆气涨了半截,抬手指向身后三百人。
“大同镇四万三千兵额,我赵家三代守西门,跟鞑子打过,跟流贼打过,城头上的血不能白流。”
“你一句打散重编,就砸了他们半辈子的饭碗,总得有个说法吧?”
三万人的校场静了。
赵有功要的就是这口气。
只要朱盐亭解释,他就能拖,拖到春天,拖到闯军再来,拖到大同旧军成了朱盐亭手里不得不用的牌。
朱盐亭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掰开,嚼完,拍掉掌心碎屑。
尤勇在台下按住刀柄。
“这老狗真敢逼宫。”
尤清漪拿着军法卷轴往前一步。
朱盐亭抬手拦住她。
“赵有功,你今天不是来问说法的。”
赵有功脸皮动了动。
朱盐亭看着他。
“你是来开价的。”
校场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赵有功硬撑着笑。
“防御使说笑了,末将只是不愿看旧军弟兄寒心。”
“寒心?”
朱盐亭看向台侧。
“清漪,给赵将军念念,他这三代人怎么暖人心。”
尤清漪展开账册,先念账。
“崇祯九年,大同西门车营虚报马料三千七百石,经手人赵有功。”
“崇祯十年,旧炮车修缮银一千二百两,实发工匠银一百六十两,经手人赵有功。”
“崇祯十二年,阵亡兵丁抚恤银八百两,名册上三十九人已死,家属未领一钱,经手人赵有功。”
赵有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身后三百人里,几个百户低头看靴尖。
尤清漪翻过一页。
“赵家三代,经手车营,马料,炮车,抚恤,军械折银,共计七万六千四百两。”
她合上账册,看向东侧一千二百名家丁。
“这就是你们赵将军给旧军弟兄留的根基。”
赵有功的手按上刀柄。
朱盐亭看见了,只问一句。
“赵有功,你要拔刀?”
半句脏话卡在赵有功喉咙里。
铁猴从他身后切入,扣腕,砸颈,抬膝抵背,一套动作干净到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赵有功栽进冻泥,雁翎刀连鞘滚到两个百户脚边。
那两人原本摸着刀柄,见刀滚来,立刻把手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