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南面阵地的硝烟还没散干净,观察哨便在电台里开了口,嗓子里全是火气。
“前排不是兵,是百姓。”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口压缩口粮,饼渣卡在喉咙里,连灌两口凉水才压下去。
尤清漪抬头问道:“多少人?”
“先头六七百,后面还在赶,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闯军老营跟在八十步外,长枪顶着后背,谁往回缩就捅谁。”
指挥所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炮位冷却时冒出的水汽声。
朱盐亭走到观察孔前,望远镜里,那群衣衫破烂的人被推着朝壕沟走,老人拄着木棍,妇人把孩子搂在胸前,几个少年还攥着生豆子,脚下拖着昨夜留下的烂鞋和碎布。
一个妇人跌倒在泥地里,后头闯兵用枪杆抽她,孩子滚到旁边,哭得快岔了气。
尤清漪合上火力表,指腹停在迫击炮射界图上。
“李自成在赌,你不敢炸。”
朱盐亭把望远镜递给她。
“他赌错了一半。”
“哪一半?”
“百姓不能炸,赶百姓的人能炸。”
他抓起电台,接连下令。
“迫击炮一组,表尺后移一百步,盯督战旗和枪阵,不许碰前排。”
“二组待命,等百姓散开后封他们退路。”
“火枪营正面闭火,两翼打开民道,白旗立起来,谁往白旗跑就放谁进来。”
炮兵那头沉默了半息。
“大人,百姓和老营贴得太近,若是偏半格……”
“所以才让你们打旗。”
朱盐亭把话截住。
“炮弹落到百姓头上,炮长自己去沟里把人背回来,背不够就别吃饭。”
“明白。”
尤清漪盯着射界图,语速很快。
“南面两翼各留一条民道,雷区前的木牌已经翻出来,收容队带水和饼,筛人队守最后一道口。”
“手掌有老茧,虎口有火绳烫痕,腰上有刀茧的,先按住。”
朱盐亭补了一句。
“别急着杀,闯军的粮还有几天,营里谁在带头督战,都能问出来。”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连救人都要回本。”
“人活着才值钱。”
炮兵阵地升起红旗。
第一轮炮弹越过人群,呼啸声压下来时,前排百姓全乱了,老人扔掉木棍蹲进泥里,妇人把孩子护在身下,许多人以为北边终于要开炮收账。
炮弹落在后方。
三发迫击炮接连砸进督战队左翼,举旗的百户被破片掀翻,枪阵里空出一段,几个持枪老营兵倒在泥水里,剩下的人立刻伏低身子。
第一排百姓先是不敢动,直到土墙后有人举起白旗,高声喊道:“往两边跑,别进沟,跟着白旗走!”
抱孩子的妇人爬起来,朝左侧跌跌撞撞跑去。
她一动,后面的人全动了。
两名少年慌慌张张冲向铁丝网,交通沟里立刻钻出幽灵军士兵,举着木牌横跑几步。
“别碰铁网,踩着白灰走,跑错一步就得上天。”
少年被这句话吓得脸白,脚下却没敢停,沿着白灰线钻进预留缺口。
闯军后方有人怒喝:“回去,谁跑扎谁!”
十几个老营兵重新举枪,想把散开的百姓往前赶,第二组迫击炮已经落下。
炮弹没往人群里砸,而是在百姓和闯军之间掀起一片泥浪,断木和碎土飞上半空,几名持枪兵被掀翻,后面的军阵也被逼停。
没有人再推。
百姓哭着往两翼涌去,守在民道口的后勤兵把水桶拖到近前,一边分碗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先喝水,孩子先喝。”
“饼拿半块,吃快了吐出来没人管你。”